六年空窗之后:行业更冷酷,也更怕冒险
他上一次把游戏做完还是六年前,回来时规则已经换了一套。
记者
你离开一线六年,这期间一直以顾问身份在各地团队里跑。真正让你决定回来当导演的是什么?
拉米·伊斯梅尔
想自己做东西的冲动一年比一年强。这六年我帮别人看项目、救火、做加速,站在旁边看久了会有一种很具体的痒——不是想做「又一个游戏」,是想再当一次那个拍板的人。所以当有人愿意出钱让我做一款自己的游戏时,我几乎没犹豫。
2020 年他与 Vlambeer 的另一半 Jan Willem Nijman 分道扬镳,2024 年把手上的股份卖掉。此后他常年以外部专家身份出现在小团队里,尤其是开发资源与代表性都不足的地区。
拉米·伊斯梅尔
完全不一样了。更冷酷,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怕风险。我离开的时候大家还在讨论「要不要冒险做点新的」,现在讨论变成了「怎么活下去」。裁员和关工作室的新闻每天都在发生,很多非常有能力的人正在问自己一个很难的问题:我还会不会再有下一次做游戏的机会。我没有答案,但我这六年看到的确实是这个方向。
记者
你的处境其实比大多数人好得多——有钱、有人脉、有名字。
拉米·伊斯梅尔
我承认。这次我是被发行方找上门的,不是我去敲门。这个差别有多大,做过独立开发的人都清楚。所以我讲这件事时一直提醒自己:我的路径不能当成通用模板。
发行方主动提出投资,和一个上线就解散的团队
项目从一笔别人主动递过来的钱开始,而不是从一份 pitch 开始。
记者
Mystic Forge 是怎么找到你的?他们想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?
拉米·伊斯梅尔
他们直接跟我说,想为我的下一款游戏出钱。我这辈子没被发行方反向 pitch 过——通常都是我们抱着 demo 去敲门。他们的动机也不全是商业上的:他们想借一个真实项目把自己的流程跑一遍,看看哪里会卡住,确保整套体系靠得住。对我是好事,对他们也是。
项目最终定名《Australia Did It: End-of-the-World Railway Defense Business》,一款回合制策略游戏。合作方包括纽约罗切斯特的 Aesthetician Labs、像素美术 castpixel、音乐 Max Caulkins、视觉特效 Jack Gutmann,Dreams Uncorporated 也提供了开发支持。
拉米·伊斯梅尔
是把一群我信得过、也彼此信得过的人凑到一起。每个人单独看都很强,但这些人从来没在同一套流程里工作过。这既是这次项目的前提,也是它最大的麻烦。
拉米·伊斯梅尔
发完大家握手,各走各的。这是这次最关键的安排,不是临时起意。
为什么不再养一个工作室
稳定既然拿不到,就把不稳定摆到明面上来设计。
记者
Vlambeer 当年你和 Jan Willem 有个约定:永远不超过两个人。现在连这个结构你都不想要了?
拉米·伊斯梅尔
两三个人的工作室,本来的意义是让几个人长期有活干,把经验、默契、自己的一套最佳实践攒下来。问题是现在没有任何一种游戏开发形态能提供稳定。既然稳定本身拿不到,我宁愿把「不稳定」直接写进设计里,而不是假装它能被公司结构解决。
记者
但代价是真实的。一个临时团队,前几个月会在哪些事情上卡住?
拉米·伊斯梅尔
头几个月基本不是在「做游戏」,而是在搞清楚两件事:这游戏到底是什么,以及这个团队怎么说话。谁负责开口?什么时候开口?用哪套流程?这些在成熟工作室里是默认的,在我们这里要一条一条谈出来。这块主要是 Aesthetician Labs 的 Sam Magnolia 承担下来的,他把制作人的帽子从我头上拿走了。
拉米·伊斯梅尔
创意总监和制作人不能是同一个人。那是把太多权力塞进一个声音里。更实际的问题是:一个天天盯着排期、预算和范围的人,没办法同时提出最疯、最不确定、最可能做不出来的点子——他会先把自己否决掉。我需要有人替我踩刹车,但那个人不能坐在驾驶位上。
拉米·伊斯梅尔
对。我没法做一个稳妥版的 Australia Did It。这游戏要么是一次大 swing,要么就不该存在。稳妥的做法会把它变成一个没人记得的东西。
记者
除了心态,还有别的理由让你非做「怪」游戏不可吗?
拉米·伊斯梅尔
有,很私人。十年前 Ridiculous Fishing 被人抄过一遍,那时候还没有今天这种规模的山寨潮。做一款足够奇怪的游戏,本身就是一道护城河——抄的人抄不动,因为把它的怪处去掉之后,剩下的是一个他们不理解的系统。
记者
你把这种结构形容成「更像接活」。这听起来对从业者不算好消息。
拉米·伊斯梅尔
我不是在推荐它,我是在描述它。知识型工作正在普遍变成短期、项目制,游戏开发只是跟着走。所谓稳定,现在更接近一个替补乐手的稳定:有活的时候很好,没活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下一场在哪。我不反对再和这批人合作,也不排除哪天回到更稳定的工作室形态——但对这款游戏来说,一次性团队就是最合适的做法。
换类型:策略游戏的「好玩」两周测不出来
动作游戏可以下午做出原型,晚上就知道手感;策略游戏不行。
记者
你以前的标签是「震屏那个人」,快节奏、爆炸、juice。现在做回合制策略,最难的地方在哪?
拉米·伊斯梅尔
在验证。动作游戏可以今天下午做出一个原型,打两场遭遇战,立刻知道手感对不对。策略游戏不行。它的乐趣在长期决策里,而要让长期决策成立,就得先有足够多的内容,还得有一定程度的平衡。这就意味着你不能在半成品状态下问「好玩吗」。
记者
Vlambeer 当年的规矩是两周内不好玩就砍。这次还适用吗?
拉米·伊斯梅尔
完全不适用。那时候我和 Jan Willem 有个硬标准:两周之内不 fun 的游戏,我们不做。这次到第四、第五个月,我才第一次感觉到「它成立了」。那一刻我的反应是真的松了口气——谢天谢地,因为这东西实在太怪了,怪到中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它能不能成。
拉米·伊斯梅尔
我在给自己造一套能衡量平衡的手段。策略游戏的平衡不是一条数值曲线,而是玩家在每一个节点上做出的选择有没有意义。你得先把整个游戏完整地摆出来,才能说一句「啊,它通了」。这跟我过去十几年的工作方法几乎是反的。
进度检查器:把少年时的挫败感做进设计
「我早就输了但当时不知道」,是这款游戏要消灭的东西。
记者
Australia Did It 号称是「没有传统基地建造的基地建造」。这话怎么讲?
拉米·伊斯梅尔
玩家不是买建筑、由建筑产兵,而是一个一个地拿单位,再用合并的方式去拼自己的策略。所以核心问题是:玩家怎么知道自己手上的组合够不够用、有没有走歪。
记者
你为此做了一个「progression checker」。
拉米·伊斯梅尔
对。它会定期告诉你,以你手上的单位来看,你跟没跟上节奏。我希望这游戏每隔五到十分钟就自己开口说一句:来,我们看看你现在什么状态。而不是等你打到第二十关才发现自己早就废了。
拉米·伊斯梅尔
来自《星际争霸》。你打三分钟,走了一条科技树,对手恰好走了完美克制它的那条,这局其实在第三分钟就结束了,后面全是走流程。也来自 2003 年的《火焰纹章》:我一路依赖一个叫 Marcus 的圣骑士,他开局比主角强太多。到后期有一关我必须把他牺牲掉,剩下的关卡只能靠一群等级不够的单位硬撑。那两种「我早就输了但当时不知道」的感觉,都进了这款游戏。
记者
所以「震屏 guy」的审美,其实可以搬进一个慢游戏。
拉米·伊斯梅尔
我一直相信手感和反馈是通用语言,只是表达方式不同。在这里,「爽」不是屏幕抖一下,而是你合并出一个单位、它第一次开火的那一瞬间——你要么想「卧槽这个太酷了」,要么想「我刚才是蠢了吗」。这两种反应对我来说一样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