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款游戏,同一种走投无路
同一套元素反复出现,因为他在讲同一件事。
记者
把《Buckshot Roulette》《S.p.l.i.t》《Machine Party》连着玩,会看到同一套东西:抽到肺疼的烟、又硬又快的俱乐部音乐、几乎顶着你脑门的枪。这是你刻意建立的签名,还是做完回头才发现的?
Mike Klubnika
氛围是刻意的,具体元素是自己长出来的。我开工前先定的是要让人产生什么感觉:孤立、绝望、风险,还有担心。这几样都不讨喜,但它们是我真正有兴趣的东西。烟、音乐、枪只是最后装这些感觉的容器,换掉其中一个,感觉还在。
Mike Klubnika
大意是:如果你真的生活在那种世界里,你大部分时间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。三款游戏的背景看着像同一个近未来的威权社会,我没有明着把它们缝在一起,也没有做设定集,但空气是同一口。玩家不需要被告知它们同属一个宇宙,玩十分钟就懂了。
记者
三款都只有一个小时上下。现在独立游戏普遍往十小时做,你往短里做,是克制还是判断?
Mike Klubnika
是判断。一小时能让人一口气吃完,冲击力不会被摊薄,中间也不会被别的东西分神。而且我脑子里那点东西也就撑一个小时,硬拉到十小时,多出来的部分一定是填充物——重复的场景、重复的遭遇、把同一个笑话讲第五遍。短不是省事,是不肯注水。
数据不太像「小众实验」:《Buckshot Roulette》1000 万份,《Machine Party》150 万,《S.p.l.i.t》20 万。三个项目,三年,一个人。
塔林的混凝土,和一层洗不掉的脏
画面的地域感是真实的,粗糙也是主动的选择。
记者
你的画面有很强的地域感。那些灰的、重的、像混凝土的东西,具体从哪来?
Mike Klubnika
塔林有两张脸。一张是 medieval 老城那种,明信片式的漂亮;另一张是苏联时期留下的大块混凝土建筑,跟前者是完全相反的对照。我长大的环境里这两样同时存在,我明显被后面那种吸引。它不讨好你,但它诚实,站在那种楼前面你会意识到自己很小。
Mike Klubnika
我不觉得低多边形等于粗糙。每个脏表面我都手绘,每张纹理都被拉伸、扭曲成它自己的影子,不同精度的模型被我直接怼进同一个场景。在别的游戏里这叫视觉缺陷,在我的世界里它反而让沉浸更深——因为那个世界本来就不干净,一个光滑的表面会让它破功。
记者
这套做法成本很低。它是不是也是你能一年出一款的原因?
Mike Klubnika
是。如果我追求写实,做一款就得好几年,那我几年才有一次机会去试错。现在我可以快速做完、发出去、看玩家怎么反应,再决定下一步。快和脏不是妥协,是让我能持续下注的方式。
电脑小孩,和十九款没人记得的游戏
爆红之前是很长一段没人看的日子。
Mike Klubnika
电脑小孩。朋友圈全是技术型的:有人做 YouTube 视频,有人自学编程,我在 Blender 里啃 3D,顺手弄音效和剪辑。我们都打游戏,聊的也是游戏。那台台式机对我不只是工具,是通往外面的门。
Mike Klubnika
十岁十一岁的时候盗版了《Hotline Miami》,那种节奏和暴力一下子把我拽进去了。还有一次,在《Sven Co-op》一个特别奇怪的关卡里第一次听到 Aphex Twin,那个瞬间影响很大。你会发现游戏还能这样用声音,不只是配乐。
Mike Klubnika
对,但建筑可视化太技术了,我很快就腻,于是转去做艺术。后来申请爱沙尼亚艺术学院,被拒了——招生的人显然不欣赏我对阴森东西的品味。之后我去读英语语言,读了一个学期,《Buckshot Roulette》起来了,我就退了。学历这条路我走了一半就拐弯了。
Mike Klubnika
不是。在那之前我自出版过 19 款小游戏,其中 5 款收进了 2023 年的《Unsorted Horror》。我入行的时候预设就是:这大概不会成为职业,我做是因为喜欢做。所以不是等到了机会,是一直在做,做到某一款被推荐系统推上去。前面 19 款就是练习。
记者
你这三款都赢下了愿望单,蹭上了 Steam 推荐位。你觉得是运气,还是你摸清了那套算法?
Mike Klubnika
我没有一套算法攻略,也不打算假装有。我能确定的是它没有一夜之间发生,而且平台那部分我控制不了。我能控制的只有把游戏的气质做得足够清楚,让人在一张截图、五秒预告里就知道这是什么。剩下的交给它。
兵役:电台、回家许可和一堆手榴弹
官僚、烟雾和枪械,都是真实经历留下的形状。
记者
你的灰度画面一般被归到塔林的苏联建筑。但还有一个更硬的来源——兵役。
Mike Klubnika
爱沙尼亚每个年轻男人都要服。我分到通信,整天摆弄电台。跟机枪手比,我这活算不上体力消耗,我算是轻松的——但还是很难。难的从来不是任务本身。
Mike Klubnika
难在离开家。驻地离塔林三个小时,回一趟要许可。那种官僚流程让我觉得不太像人待的地方:你被塞进一套被严格控制的系统里,动一下都要走程序,而程序不关心你是谁。我游戏里把这种逻辑推到极端——里面的人都是机器上非常小的齿轮。
Mike Klubnika
跟同一批受训的人一起抽烟是伟大的仪式,是解压。那几分钟里没人管你,你只是站在那儿,肺里烧着。烟我现在也喜欢在别人的作品里看到,《Arctic Eggs》里有,《真探》里也有。那种停顿本身就是内容,比对话更能说明一个人处在什么状态。
Mike Klubnika
打过 AR-15,扔过手榴弹。AR-15 手感很酷,手榴弹是纯粹的破坏。有一次演练:你从一个掩体出来做完动作,再进另一个掩体,整个单位轮着过。你就坐在那儿,身边一堆二十岁的人,每人手里一颗高爆手雷——所有人心里想的都是:这太疯狂了兄弟,肯定不会出事。
Mike Klubnika
落在一种结构上:拿着武器的人看起来很有权力,实际上什么也控制不了。枪声越大,人越小。这是我最想写的东西,也是这三款游戏共用的骨架。
把恐怖做成机制
运气、选择、短暂的温柔,三种不同的刀。
记者
《Buckshot Roulette》把命押在一把泵动霰弹枪的弹膛里。一个纯运气游戏,为什么反而比动作游戏更让人紧张?
Mike Klubnika
因为运气不可谈判。动作游戏里你能练,练熟了就不怕;在这里你只能坐着等结果,所有能力都被剥掉。把生死交给一发弹膛,玩家剩下的只有等待。恐惧不是来自枪,是来自「我什么都做不了」这件事。
记者
《S.p.l.i.t》正相反。结局把绞索、电钻、螺丝刀摆在你面前,让你自己挑一种死法。你为什么要逼玩家亲手选?
Mike Klubnika
我要的就是这个不舒服。玩家在那一刻必须动手,不能把责任推给剧情、推给角色、推给过场动画。我把一个笑点一层一层压在另一个笑点上,最后那个东西既是笑话也是判决。有人玩完说想吐,我觉得那说明传达到了。
Mike Klubnika
想法是做一个好玩的派对游戏,但它是工业恐怖,而且有点难过。中间有一段,玩家跑过一片金色麦田,像短暂地住进了《天堂之日》里的一个镜头。然后这份东西被拿走。更好的生活被递到手上,再抢回去——这比一开始就没有更难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