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有游戏,才有那两篇博客
一款讽刺生成式 AI 的游戏,自己先用上了生成式 AI。
2026 年 10 月,Paolo Pedercini——很多人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 Mollieindustria——在自己的博客上连发两篇文章。第一篇承认新作《Future? No Thanks!》里用了生成式AI;第二篇宣布,他已经把其中由AI生成的语音线全部删掉,改回真人配音。两篇文章之间隔着的,是社区的一轮反弹。
记者
先把背景摆清楚。《Future? No Thanks!》是一款什么游戏?它在这次风波之前就已经上过一次新闻。
Pedercini
它是一款以生态社会主义为底色的讽刺游戏,讽刺的对象正是生成式AI,以及人们草率使用它的方式。它上一次出现在新闻里跟AI没关系:Steam 在审核游戏里一小段一闪而过的裸露画面时把发行压住了,游戏因此短暂延期。那一次社区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我。也正因为这样,后来我承认自己也用了生成式AI,反弹才会那么重——一款指着AI鼻子骂的游戏,制作过程里也有AI。
记者
这两次舆论的差别,你怎么解释?同样是关于你的游戏,一次是支持,一次是围攻。
Pedercini
第一次是平台和你在一边,玩家和你在一边,问题出在外部规则上。第二次的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,没有外部对象可以怪。玩家不会因为你被 Steam 卡了发行就怀疑你的立场,但他们会因为你在成品里放了AI而怀疑你的立场。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争议。
Pedercini
在我的说法里,这从来不是一个秘密。电影节和活动问起时,我给过好几个版本的说明,只是从来没有正式写成一篇公开文章。我在博客里也承认,我愚蠢地以为这只是很小的使用,不会有人在意;我还承认那篇文章写得不好,我以为没有人会读。结果这两件事我都判断错了。
Pedercini
我确实不这么认为。但后来我自己也提到,披露的渠道和披露的事实是两件事。Valve 更新之后的规则里,Steam 对代码辅助这类用途不要求披露。规则不要求,不代表玩家不在意——这是我这一轮里最直接的一课。
语音线:从「更好笑」到「删掉」
他承认,真人配音早就录好了,当时嫌它不够好笑。
记者
AI 在这款游戏里做了两件事,语音是其中一件。你为什么用文本转语音?
Pedercini
文本转语音曾经是一门没有争议的技术,是神经网络的早期应用。争议不是这门技术本身带来的,是「AI 哥们」开始把 AI 语音商业化之后才贴上去的。换句话说,我用的是一个老技术,只是这顶帽子后来被换了个名字,然后所有用过它的人都被重新归类了一遍。
记者
这是技术史层面的辩护。用在游戏里,你的理由是什么?
Pedercini
两层。第一层是讽刺:这款游戏本来就在讽刺生成式AI和它的粗率使用,那么把粗糙的、带恐怖谷感的合成语音放进游戏,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,不是省事的替代品。第二层是我自己的判断——今年早些时候我其实已经录好了真人配音,但没有用,因为我觉得在那个语境下,真正的、令人不适的文本转语音效果更好笑。
Pedercini
我对这件事的公开评价是:游戏变差了,但大概只变差了 0.001%。这个数字当然是玩笑,但态度很清楚——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创作上的错误,我删除是因为反弹,不是因为我被说服了。
Pedercini
更准确地说是一次成本核算。语音部分我换掉了,代码部分我没有宣布要改,然后我公开说自己不情愿。这既是对社区的回应,也是对自己立场的保留——两头都不彻底,我知道。
真正难辩护的是代码
语音还能争一句「这是讽刺的一部分」,修着色器不能。
记者
语音可以争一句「这是讽刺的一部分」。代码不行。你到底用AI写了什么?
Pedercini
按我自己的描述,是极小一部分:修一个不是我写的着色器——那个着色器在一次更新之后崩了;以及收尾阶段的小修补和调试。这些活的共同点是,它们跟讽刺没有任何关系,它们只是省时间的工具性劳动。我没有为它们找到任何创作上的理由。
Pedercini
对。如果只有语音,这件事还有得争;但把生成式编码工具用在明显非讽刺的用途上,就很难用「我在讽刺它」来解释。而且还有一层尴尬:这款游戏的主要受众,本来就是坚决反对生成式AI的那批人。给这批人做的反AI游戏,制作过程里用了AI,这个矛盾不太容易糊过去。
记者
你还有两个更普遍的理由:共识形成得太晚,以及你是老师。这两条撑得住吗?
Pedercini
第一条是时间线:我说过,「100% 不用AI」的立场出现得非常晚,而这款游戏在共识形成之前就已经在做。第二条是我的身份——我在大学里教游戏设计,我的学生大多在用这些工具,我必须去了解它们,而且我想弄清楚有没有一种不把脑子搞坏的用法。这两条都成立,但它们解释的是我为什么去碰这些工具,不是成品里为什么留下了它们。这是两件事,我后来才分清楚。
Pedercini
我附了一份拒绝生成式AI的开发者名单,然后下了一个很重的判断:所有没有披露使用生成式AI的工作室,多多少少都在用AI写代码。这句话没有任何统计支撑,只有那份名单和我自己的推断。它可能是真的,但在那篇文章里,它是一个断言,不是证据。现在回头看,这一句把我从一个「用了一点AI的开发者」变成了「指控整个行业虚伪的人」,性质完全变了。
Pedercini
Steam 对代码辅助这类用途不要求披露。所以玩家看到的是:自己喜欢的独立游戏从来没提过AI,于是默认它没用AI。中间那一步——「没提」不等于「没用」——被规则和沉默一起抹掉了。我认为这是行业性的问题,但我也得承认,用它来解释我自己那一小段代码,是在偷换层次。
反弹的规模,和他给出的补偿
他说这次挨的骂,比 GamerGate 那回还多。
Pedercini
起点是一个 Bluesky 用户。那个人因为一篇披露贴把我拖了出来——就是我自己说的、我愚蠢地以为只是很小的使用的那一篇。我后来把那篇文章定性为写得不好,但这并没有让讨论停下来,反而成了新的把柄:你既然知道写得不好,为什么发之前不重读一遍。
Pedercini
我说这次收到的辱骂,比 GamerGate 高峰期 Adam Baldwin 带着五十万粉丝冲我的那次还多。这是一个很重的类比,我想说明的不是我自己有多惨,而是我感受到的不是一场普通的产品争议,是一次人身层面的围攻。这两件事的量级不一样,拿来做比较本身就不严谨,我当时是在情绪里写的。
Pedercini
对。凡是买了《Future? No Thanks!》、并且因为这次AI使用觉得被背叛的玩家,可以发邮件给我,附上自己的 PayPal 或 Venmo 信息,由我本人退款。这是一个很直接的做法:不辩论,先把钱退给不接受的人。它解决不了立场问题,但至少不让钱变成问题。
Pedercini
「我喝下了那杯血酒。再没有什么能救赎我和我那被诅咒的小游戏。」你可以把它读成自嘲,也可以读成我知道这件事在社区记忆里不会轻易翻篇。我在同一篇里还写了「再没什么能救赎我」,这已经不是在解释,而是在收尾了。
他带走的结论
承认代价,然后把下一部作品改回手写。
记者
对做讽刺类游戏的开发者,这件事有什么可操作的教训?
Pedercini
最实用的一条是:如果你的游戏靠反AI的立场做卖点,那制作过程最好也干净。这不是道德问题,是受众预期问题——买你游戏的人是冲着这个立场来的,他们会去看你的制作方式。麻烦在于,你越是想讽刺这门技术,越容易觉得「我用一点没关系」,而这恰恰是最容易被抓住的地方。讽刺的授权不是无限的,它只覆盖它真正触及的那部分。
Pedercini
我说下一部作品会完全手写代码。理由只有一句:用AI辅助编程对我本人是有害的。我没有展开讲为什么有害——是注意力被切碎,是判断力被外包,还是别的什么,我在文章里没写。但这句话的重量在于,它从「我支持还是反对AI」的争论里退了出来,落到一个更小、也更难回避的问题上:这个工具对我这个人的工作方式有没有好处。
Pedercini
立场可以争论,工具的好坏最后要落到具体的人身上:它有没有让你更快地做出更好的东西,还是让你少想了一步。我给的答案是后者——至少对我自己是这样。所以删语音这件事,我到现在还觉得遗憾;但手写代码这件事,我一点也不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