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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序化生成(Procedural Generation)在 Three.js 中的实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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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序化生成(Procedural Generation)在 Three.js 中的实践:噪声、体素与程序化纹理的落地路径 — Three.js 3D 渲染技术专题

程序化生成(Procedural Generation)在 Three.js 中的实践:噪声、体素与程序化纹理的落地路径

为什么程序化生成是网页 3D 内容的第一块基石

先算笔账。你要做一个能在里面走一小时不重样的世界。按手工建模的节奏,一个熟练的 3D 美术,做一块“看着还行”的地形块,重新拓扑加贴图加植被,两三天。一小时步行能覆盖的区域,保守估计两百块。也就是说,一个人不吃不喝干两年,你才刚把“地面”铺完,还没有任何玩法。

程序化生成干的事情,本质上就是把这份美术工时,换成一次性的规则设计,以及一个 32 位整数,也就是种子。你不是在省工作量,你是在换一种成本结构:把“线性的人力”换成“一次性的智力”。这件事对独立开发者,尤其是 Web 端这种包体大小和加载时间都被卡着脖子的场景,几乎是唯一解。你的游戏包还是 3MB,但它跑起来能长出一片 4 平方公里的山地。

但是我得先泼一盆冷水,因为这盆水我自己接过。三年前我第一次认真的写地形生成,对着屏幕调了俩小时噪声参数,从山脊调到峡谷,从大陆调到群岛,越看越爽,觉得自己就是当代造物主。然后我把截图发给我一个做策划的朋友。他回了一句话:“这是啥?米糊吗?”

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一个特别朴素的事:噪声本身不好玩。噪声只是原材料。好玩的是“玩家能看懂的结构”。你给他一片起伏很均匀、哪儿都差不多高的地面,他的大脑会直接把它归类成“背景板”,然后走神。你给他一道横在面前的断崖,一条从山缝里挤出来的河,一座比周围高出一倍的孤峰,他立刻开始做决策:能不能爬,绕哪边走,那座山后面有什么。

这就是本文要拆的东西:怎么从“一堆数学”走到“一片玩家愿意走进去的地形”。我们分四层来拆:噪声层(怎么把随机变成有形状的随机)、网格层(高度场怎么变成 Three.js 里的一块看得过去的几何体)、体素层(当你需要洞穴、悬垂和可挖掘的地形时,SDF 和 Marching Cubes 怎么救场)、材质层(贴图从哪来,程序化纹理怎么避免变成一片塑料)。

贯穿全程的三个约束,也是本系列反复出现的老朋友:Draw Call 要省(见 [03] 实例化那篇)、远处的东西要降级(见 [07] LOD 那篇)、移动端内存和填充率是硬上限(见 [13] 那篇)。程序化生成不是一个独立模块,它是被这三个约束捏出来的形状。你生成的任何东西,最后都要落到“这批三角面能不能在一台中端安卓机上跑满 30 帧”这个问题上。

好,我们从最底下的那层开始。

第一层:噪声——把“随机”变成“有形状的随机”

先讲清楚一个直觉。假设你有一张纸,每个像素点都独立随机一个灰度值,你得到的是电视雪花,没有任何形状。这玩意儿叫白噪声,游戏里除了做抖动和噪点滤镜,基本没用。

Perlin 噪声做的事情非常聪明:它不在格点上存“高度”,它在格点上存“方向”(术语叫梯度),然后你查询的点,去看它周围四个格子角上的方向,每个方向都会“推”你一下,把四个推力做平滑加权平均,就得到一个连续、平滑、没有明显网格感的值。你可以把它想象成:一片草地上插了很多小旗子,每面旗子朝不同方向飘,风吹过的时候,某个位置的草是往哪边倒的,取决于周围旗子的合力。

Simplex 噪声是 Perlin 的后继者,思路一样但换了格子形状——二维用三角形,三维用四面体。好处是:维度越高优势越明显,计算量更小,而且没有 Perlin 那种沿坐标轴对齐的斜向伪影(那种“所有山脉都不约而同朝着 45 度角”的奇怪感觉,是 Perlin 的经典毛病)。Three.js 里最常用的独立库就是 simplex-noise,支持 2D/3D/4D,可以注入自己的随机源,性能也比官方示例里那个 ImprovedNoise 好一截。

但单层噪声永远不好看。单层噪声只有一种尺度,要么全是小山包,要么全是巨峰。真实地形的关键特征是“多尺度叠加”:大山脉的轮廓、中景的山脊和沟壑、近处的碎石和起伏。所以我们需要 fBm(分形布朗运动),说白了就是把好几层噪声加起来,每加一层,频率翻倍、振幅减半。

参数它在控制什么直觉解释建议区间
基础频率一“块”地形的特征尺寸频率 0.005 意味着大约 200 米一个大起伏大世界 0.002–0.01;小型关卡 0.02–0.06
倍频层数(octaves)叠加几层细节层数越多越“碎”,但超过 6 层基本是给 GPU 看噪点4–6(地形)、2–3(云、水面扰动)
频率倍率(lacunarity)每层频率翻几倍固定 2.0 最自然,改成 2.3 会更“诡异”2.0–2.2
振幅衰减(persistence)每层振幅乘多少0.5 是标准分形;0.7 会变得非常崎岖0.42–0.55
高度重分布指数把噪声值映射成高度曲线的形状指数大于 1 会把低处压平、高处拔尖1.4–2.6

这里有一处特别容易被忽视的地方,值得单独说:高度重分布。噪声的原始输出在均值附近分布得很密集,直接乘一个高度上限,你会得到一片“哪儿都差不多高”的丘陵——这正好是我那位朋友说的“米糊”。把原始值先做一个幂运算或者平滑曲线重映射,能把 60%–70% 的面积压到低海拔平原,剩下 30% 突然拔起来变成山。玩家的感知立刻就不一样了:他知道该往哪走。因为地形有了“主角”和“配角”。

再往上一个档次,是域扭曲。做法是:先用一层噪声算出偏移量,再拿这个偏移量去扰动你采样地形噪声的坐标。效果相当于把地形揉了一把。这一步是从“这看起来像数学函数”到“这看起来像地质活动”的分界线——山脉开始弯曲、峡谷开始蜿蜒、海岸线不再是规整的曲线。如果你玩过无人深空,那些星球表面动不动出现的扭曲拱门、螺旋状的岩柱,域扭曲是背后主要功臣之一。

说到无人深空,这个案例值得多讲两句,因为它是程序化生成领域最贵的一堂课。《No Man's Sky》2016 年首发时,用 64 位种子撑起了大约 18 后面跟 18 个零那么多颗星球,理论上是玩不完的。技术上它是对的:多层噪声加生物群系规则,加一套程序化的生物形态生成,每个星球的花草虫鱼都由种子决定,绝不重复。但玩家玩了十几个小时之后的抱怨高度一致:“每个星球都差不多。”

为什么?因为玩家的“差异感知”不是靠噪声数值差异的,是靠结构性事件的。一片海拔从 300 到 350 随机起伏的地面,和另一片海拔从 320 到 370 起伏的地面,在数学上完全不同,但玩家走进去的感受是完全一样的:都是“能走的丘陵”。真正能被记住的是“我穿过了一条 400 米深的巨缝”“那片大陆整个是悬空的”。而这些是规则、是极端值、是 landmark,不是把倍频层数从 5 提到 7 能解决的。Hello Games 后来在 Origins 那几次大更新里补的,恰恰就是极端生物群系和手工打磨的地标。这个教训对做 Web 3D 小体量世界的我们尤其致命:你的世界越小,越不能靠“多”来制造新鲜感,必须靠“对比”。

第二层:从高度场到网格——Three.js 里把地形立起来

有了高度函数,接下来是把它变成 Three.js 场景里的一块几何体。三条路,各有各的命。

第一条,拿一张平面网格,按高度位移顶点。这是最快上手的方式,Three.js 自带的平面几何体本身就带好了一套顶点和索引,你把每个顶点的坐标按它的 x、z 送去噪声函数问一个高度,改掉 y,重新算法线,完事。半小时能出第一版。缺点是它生成的是规则的方形网格,边界处理要靠你自己。

第二条,手写顶点和索引缓冲区。听起来吓人,其实只是自己算三角面该怎么连。好处是完全掌控:可以让网格密度随距离变化、可以在块边缘加“裙边”、可以只生成表面附近的顶点。真正做产品基本都会走到这一步。

第三条,把位移放到顶点着色器里。CPU 一次活都不干,只把一张高度图当纹理传上去,顶点在 GPU 里自己抬升。成本几乎为零,所以你可以把地块做得非常大。代价是:CPU 不知道地形长什么样了——碰撞检测、点击拾取、角色贴地、植被散布,全部要靠“另外再算一遍”。我们在 [12] 粒子那篇里聊过类似的取舍:算力挪到 GPU 上是免费的,但“读回来”是昂贵的。地形这里也一样,我一般只在纯观赏性的远景层用这条路线,玩家真能走的地块还是 CPU 生成。

接下来说坑,一个特别经典、几乎每个自己写地形的人都会踩一次的坑:法线接缝。

你把地形分成 8×8 个块,每块单独计算法线。然后你把它们拼起来,会发现块与块的交界处有一条淡淡的暗线,像贴图没对齐。原因是,块边缘的顶点只能看到自己块内部的邻居,它不知道隔壁块那边地形是往上翘还是往下沉,于是它算出来的法线是“朝外翻”的,光照一打就露馅。我第一次遇到这个问题时,以为是纹理循环没设对,折腾了一下午。

解法有两个:一是采样时多采一圈,每个块的边缘顶点即便不渲染,也要去问一遍隔壁的高度值,用完整邻域算法线;二是干脆别用通用算法线,直接从高度函数的偏导数解析地算出法线方向——因为你的高度是一个数学函数,理论上你在任何一点都能直接问出“这里的坡朝哪边斜”。第二种更快更准,推荐。

第二个坑,世界坐标采样与块内坐标的区别。如果你让每块地形都用自己块内的局部坐标去采样噪声,那么所有块长得一模一样,你会得到一片诡异到爆的“复制粘贴”海洋。必须用“块的世界偏移 + 块内坐标”得到真正的世界坐标再采样。这个道理说出来谁都懂,但我见过不止一个项目在这里翻车,因为它的表现不是“完全一样”,而是“每个块都有一点点微妙的不同”,看着像 bug 又不像 bug,排查起来极其折磨。

第三个坑,确定性。同一个种子,必须永远生成同一片地形,不管你是分块加载的、是多线程并行的、是玩家退出重进的。这意味着任何“按顺序生成”的随机都不能用:不能随手调系统的伪随机数,必须用“坐标 + 种子”算哈希,让每个位置的值只跟它自己的坐标有关。这条约束看着烦,但它是后面一切的基础——没有确定性,你没法做流式加载,没法存档,没法做多人同步。

然后说材质。一块灰色的山,做得再准也像塑料。地形上色的经典做法是按高度和坡度混合:低海拔沙滩、中间草地、陡坡岩石、高海拔积雪。坡度在这里是关键,因为现实里“陡的地方长不住土”,玩家也天然理解这个逻辑:看到垂直的岩壁,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。所以我建议把坡度阈值做成明确的玩法参数,而不是纯美术参数:坡度超过 35 度转岩石材质,超过 50 度标记为不可行走。玩家看得懂,游戏也好做寻路。

顺便呼应一下 [02] PBR 那篇:这套混合不只是换颜色,粗糙度也要跟着走。沙地粗糙度拉到 0.9,岩石 0.6 左右,雪可以到 0.35 再带一点微表面反光。三种材质混在一起,才有“这是一片真地方”的质感。至于混合的技术手段,最省事的是顶点色(顶点少的时候精度不够,会糊),最标准的是 splat 贴图(用一张 RGBA 图控制四种材质的权重),最灵活的是在着色器里注入混合逻辑,见 [06] 那篇的钩子玩法。

最后是分块与 LOD。你的地形一定是分块的,因为:加载要流式、剔除要按块、LOD 要按块。块的大小是有讲究的:太小,块数暴涨,Draw Call 和调度开销吃掉收益;太大,一块生成要几百毫秒,玩家走两步卡一下。我的经验值是每块 32×32 到 64×64 个顶点,对应世界尺寸 16 米到 64 米,这个尺度上生成一块的耗时能压在 10 毫秒以内,切块时几乎无感。降级时记得处理 LOD 接缝:最土但最有效的办法是给每块加一圈“裙边”——沿着块边缘往下拉一圈垂直的面,把裂缝挡住。丑,但玩家看不见。

第三层:SDF 与 Marching Cubes——当高度场不够用了

高度场有个天花板级的限制:它是 2.5 维的,任何一个水平位置只能有一个高度。所以它天生做不出洞穴、悬垂的岩檐、拱桥、穿山隧道。你当然可以拿模型硬怼,但那又回到手工建模的老路了。

要突破这一层,得换个数据结构:有符号距离场(SDF)。别被名字吓到,它其实就回答一个问题:“空间里的这个点,离最近的表面有多远?我是在表面里面还是外面?”每个采样点存一个数,正数表示在外面,负数表示在里面,绝对值是距离。就这么简单。

好玩的地方在于它的组合规则,这也是它为什么在程序化生成里这么受欢迎:两个形状取并集,就是每个点取两个距离里更小的那个;取交集,就是取更大的那个;做减法(挖洞),就是把要挖掉的形状取反再取交集。换句话说,你可以用加减乘除来“雕刻”。一个大球是一个星球,减去一堆随机位置的小球就是陨石坑,再用噪声去扰动每个点的距离值,表面就长出山脉和沟壑。这套玩法的表现力,比单纯的高度场高出一个数量级。

把 SDF 变成三角面,靠的是 Marching Cubes。原理其实很朴素:把空间切成一个个小方块格子,看每个格子的 8 个角点,每个角点要么在表面内要么在表面外,8 个角点组合起来一共 256 种情况。这 256 种情况里,每种该切出什么样的三角形,是有标准答案的,预先列好一张表,查表就行。你可以想象成一本图鉴:翻到“左上角和右下角在里面,其余在外面”那一页,上面画着这个地方应该有两片三角面斜着切过去。

听起来很美,但真在浏览器里跑起来,有三个硬骨头要啃。

第一,三角面数量爆炸。一个 32×32×32 的格子块有 3 万多个格子,但真正跨越表面的只有薄薄一层。所以绝对不能全量扫描,要先做一遍稀疏标记,只处理“表面附近”的格子。而且分辨率不能瞎调:体素边长 1 米时一个 32 米见方的块大概出几千个三角面,看着挺舒服;边长 0.25 米时同一个块的三角面数会翻到十倍以上,内存和绘制成本立刻失控。

体素边长块尺寸单块三角面(量级)适用场景
1.0 m32 m数千远景地形、大尺度洞窟轮廓
0.5 m16 m数千到一万玩家可探索区域的主力档位
0.25 m8 m一万到数万特写、可编辑的近景地形

第二,顶点重复。不同格子共用顶点,如果每个格子自己生成自己的三个顶点,顶点数会膨胀到接近三倍。标准解法是维护一张“边的缓存表”:每条格子边第一次被用到时生成顶点并记下来,后面再用到直接查。这一招通常能省掉六到八成的顶点,但它要求你的边有稳定的编号规则,这块实现得好不好,直接决定你的体素地形能不能上手机。

第三,主线程卡死。Marching Cubes 是纯 CPU 密集活,一块地形算下来几十毫秒起步。放在主线程,玩家每走一步就掉一次帧。必须丢进 Web Worker。关键技巧是数据回传时用可转移对象:把顶点数组的所有权直接移交给主线程,避免序列化复制,这一步能让回传耗时从十几毫秒降到接近零。Worker 数量按 CPU 核心数减一配,一般 3 到 7 个,多了反而抢主线程资源。

说两个真实案例。

《Townscaper》是把 Marching Cubes 变成玩法本身的教科书。Oskar Stålberg 做的这个东西,玩家只干一件事:点一下,加一块房子。但你看到的从来不是方块——墙角是圆的,屋顶是斜的,拱门会自动出现,楼梯会自己长出来。他公开讲过的做法是:底下的网格不是规整的正方体格子,而是一张经过“松弛”处理的不规则点集网格,然后用类似 Marching Cubes 的方式在这张不规则网格上提取建筑的轮廓,墙体沿着网格的边生成,拱门和窗户则根据周围的拓扑关系自动决定。这个案例最值得抄的不是技术,是设计视角:他把“表面提取算法”的规则性,直接暴露成了玩家的操作手感。玩家不需要理解算法,他只会觉得“这游戏好懂事”。而这个“懂事”来自算法本身的连贯性——你新加的那一块,会自动和邻居的形状协商出一个合理的结果。这是程序化生成里最珍贵的东西:局部操作产生全局合理性。

《Astroneer》走的是另一条路,也特别值得 Web 开发者参考。它是体素地形,但地表不是方块,是平滑的、可以随便挖的曲面——本质就是 SDF 加表面提取。妙的地方在于,它主动放弃了“无限世界”。每颗星球都是有限的、能逛完的,直径小得有点可爱。这个取舍我觉得极为聪明:当你的生成算法撑不起“无限”带来的内容密度时,就把世界做小、做完整。对比无人深空那种“理论上无限”的星球,Astroneer 的每颗星球你都会真的记住它的形状——因为你能挖,能改,而且能改完。用户生成的内容,本身就是程序化世界最好的补充。

如果你只是想让玩家在 Web 里挖个洞、砸个坑,其实还有一个更便宜的中间档:保留高度场,但允许局部修改。玩家挖坑,就把那块的高度值改掉重新生成网格。它做不出真正的洞穴,但能做出“沙坑”手感,成本只有完整体素的五分之一。选方案的时候,先问自己一句:我这个游戏,真的需要悬垂和洞穴吗?

第四层:程序化纹理——让地形不再像塑料

地形长出来了,光照打上了,然后你发现它像一块巨大的塑料玩具。因为它是纯色的。贴图从哪来?买素材包是最快的,但包体会涨,而且风格不一定对得上。程序化纹理解决的就是这件事:用代码画贴图。

三条路线,按上手难度排。

画布路线。用浏览器的二维画布 API,像在纸上画画一样,画砖块、画草叶、撒噪点、画裂缝,画完把它当纹理贴上去。上手最快,一天能出一套风格统一的低多边形风格贴图。缺点是生成速度慢,一张 1024×1024 的图,画得复杂点要几十毫秒,绝对不能放在主线程的开场流程里,得用 Worker 加离屏画布。这条路特别适合像素风和低多边形风格的游戏,因为风格化本身就允许“不真实”。

直接写像素路线。你手里有一块原始像素数组,自己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填颜色。这条路适合生成噪声类纹理——沙地、岩石、云、锈迹。速度比画布快得多,因为不用过绘图 API,纯数组运算。配合噪声函数,能做出非常自然的表面起伏。它也是生成法线贴图的天然入口:你先做一张高度图,然后对每个像素问“它右边和下边的邻居比我高多少”,用高度差算出这一点的法线朝向。手绘的法线贴图经常跟颜色对不上,而这样算出来的永远严丝合缝。

着色器路线。贴图压根不生成,直接在片元着色器里实时算。优势巨大:永远不会重复、不会出现接缝、可以按距离动态改变细节,而且零内存占用。缺点是每像素都在跑数学,移动端填充率吃不消——见 [13] 那篇,TBR 架构的移动 GPU 最怕的就是长片元。我的做法通常是混合:近处用真实纹理,远处淡入着色器计算的宏观色块。

接下来说可平铺,这是程序化纹理最烦人的一个问题。你要让一块草地纹理拼满整座山,它就必然要能无缝拼接。常见三种做法,各有各的丑:

做法怎么做代价
周期噪声采样噪声时让频率取整数周期,天生首尾相接需要噪声函数支持周期,随机感会略弱
四象限镜像把图做镜像拼接,边缘天然对齐能看出明显的对称感,“蝴蝶形”痕迹
偏移混合生成时让图案跨界,取中间块,边缘做羽化计算量翻几倍,细节会被羽化吃掉一点

更重要的是尺度感。这是我踩过最久的一个坑:我做了一张很漂亮的 512 大小的草地纹理,铺上去,近看很好,走远了整座山变成一片高频噪点粥,看两分钟眼睛疼。原因很简单——纹理平铺是固定世界尺寸的,一块纹理代表 2 米,那么 200 米外的山上就要铺 100 次,相机一远,这些细节全挤进几个像素里,变成闪烁的噪点。

解法是做双尺度:近处用细节纹理,中远处淡入一张低频的宏观色块(甚至是纯颜色),中间用距离做过渡。这样远处看起来是“一片深绿色的山”,近处才是“能看见草叶的地面”。这个思路和 LOD 是同一件事,只不过 LOD 管几何,这个管材质。任何程序化材质系统,都必须和距离绑定,不然它在远处一定是灾难。

最后说个工程上的省钱招:图集。如果你有十种地形材质,别开十个材质球,把它们排进一张大图,用一张图的坐标偏移区分,Draw Call 从十变成一。这一点在实例化那篇里是同一个逻辑。地形这种“大面积、多材质、大量重复”的东西,Draw Call 是最容易失控的地方。

一张能直接抄的参数表

下面这张表是我自己项目里正在用的,你可以当成起始值,然后按症状调。调参的正确姿势不是“看着好看”,是先想清楚你要什么体感,再反推参数。

参数作用建议区间调错时的症状
基础频率地形起伏的基本尺度0.003–0.02太高:满地小土包;太低:一望无际的大缓坡,无聊
倍频层数细节丰富度4–6超过 7 层:远看噪点粥,性能还白给
振幅衰减细节的占比0.45–0.550.7 以上:尖锐到无法行走;0.35 以下:过于圆润像土豆
域扭曲强度地形“被揉”的程度特征尺寸的 0.2–0.8 倍超过 1.5 倍:地形开始自我打结,出现穿模和诡异折角
高度重分布指数平原与山峰的比例1.4–2.6等于 1:一片平均的丘陵,也就是“米糊”
海平面水体与陆地的分界地形高度的 25%–35% 分位设太低:世界全是水;设太高:没有水景,浪费了反射和水面玩法
块顶点数单块网格密度32×32 – 64×64太小:块数暴涨,调度开销吃掉收益;太大:切块时卡顿明显
可视距离多远处开始淡出覆盖 8–12 个块超过 15 块:draw call 和生成队列双双告急
LOD 切换距离降级的距离门限1 倍、2.5 倍、6 倍可视半径切换点太近:玩家能明显看到地形“变脸”
Worker 数量并行生成能力CPU 核心数 − 1开满:主线程被抢,操作发涩

再给一张性能预算的参考,针对“中端安卓机能跑 30 帧”这个目标:单个可视区域内,地形三角面控制在 30 万以内,地形相关的 Draw Call 控制在 60 以内,单块生成耗时压在 10 毫秒以下,Worker 里跑的体素生成单块不超过 60 毫秒,纹理总显存控制在 40MB 以内。超了哪一项,就去降对应的层级。

初级速览 vs 进阶深入

初级路线:一天做出能走的地形。三步走。第一步,引一个噪声库,做一个“给二维坐标返回高度”的函数,先用单层噪声加两三层叠加,参数从上面那张表里挑。第二步,拿一块平面网格,遍历它的顶点,按世界坐标问高度,把顶点抬起来,重量法线。第三步,按高度给顶点上色——低处沙色,中间绿色,高处白色,并给一个粗略的粗糙度。这三步做完,你就有一个能跑、能看、能走的地形了。别小看它,很多小体量游戏的地形就这么做的,玩家完全买账,因为他们看的是整体形状和配色,不是你的噪声层数。

进阶路线:做产品要补的五件事。一是确定性哈希:所有随机都从“种子 + 世界坐标”算出来,保证可重现,这是存档和流式加载的前提。二是分块与 Workers:把地形切块,生成扔进后台线程,主线程只管“什么时候要哪块”。三是LOD 与裙边:远处降密度,接缝用裙边遮住。四是体素化改造:如果玩法需要挖掘或洞穴,把高度场换成 SDF,用 Marching Cubes 提取表面,注意顶点焊接和稀疏扫描。五是材质分层与距离绑定:图集、splat 混合、双尺度纹理。这五件事做完,才是一个能扛住玩家来回跑两小时的地形系统。

还有一个进阶路线里最容易被漏掉的东西,我个人认为比技术细节都重要:把种子和参数一起序列化存下来,而不是存地形数据。一个 4 平方公里的世界,如果只存“种子 + 参数表 + 版本号”,几十个字节。如果存地形数据,几十兆,而且版本一升级就全废。这一点在 [16] 场景序列化那篇里会更详细地聊,但在地形这里你就得先把结构设计对,不然以后改一次生成算法,老存档就全炸。

那些让我熬过夜的地方

坑一:以为“增加变化”就是好玩。把倍频层数从 5 加到 9,把域扭曲强度翻倍,把高度采样混三种噪声——地形确实“更复杂”了,但玩家的感受是“更乱”了。可感知的变化来自对比和结构,不来自熵。加参数之前先问:这个变化玩家能用一个词描述出来吗?能,就留下;不能,就删掉。

坑二:一不小心用了不确定的随机。开发早期图省事随手调系统随机数,跑起来一切正常。等到做流式加载,你会发现同一个地方走过去和走回来长得不一样,玩家会以为游戏出 bug 了。所有跟世界生成相关的随机,从第一天起就必须是“坐标直接决定值”的确定性哈希。

坑三:在主线程生成。本地开发机上你测不出问题,因为你的机器快。上线后中端安卓用户每走三步就卡一下。生成这件事的默认答案永远是:进 Worker。而且要提前做好队列和优先级——玩家朝哪个方向看,优先加载那一侧。

坑四:大世界的浮点精度。地形坐标到几万米之后,32 位浮点的精度就不够用了,顶点开始抖动、Z 轴打架、纹理开始闪。Web 端没有简单的双精度方案。务实的做法是:把世界切成若干“区域”,每个区域有自己的原点,相机进入新区域时整体平移,让渲染坐标永远在小范围内。玩过的老游戏里那种“走到边界画面一顿”的现象,很多就是这套东西做得糙。

还有一个更大的争议,我觉得每个做程序化的人都该在心里放一放:程序化生成到底是在创造内容,还是只在创造内容的容器?

我的答案是后者。噪声不会替你设计玩法,它只是把“有地方可去”这件事变得便宜。Minecraft 的地形生成用的是相当朴素的噪声加洞穴算法,但真正让那个世界活起来的,是方块可以被挖、被放、被合成——可修改性。Townscaper 的表面提取算法也就那么回事,但玩家一按就出结果、结果永远合理,这个反馈闭环才是乐趣。如果你的游戏里,玩家对生成出来的世界既不能改、也没有结构性的事件可遭遇,那这个世界的规模再大,对玩家来说也只是壁纸。

反过来说,也别被这句话吓到不敢用。程序化生成在“节省美术工时”和“制造探索感”这两件事上,性价比仍然是所有方案里最高的。只要你想清楚:这个世界的乐趣,最终挂在哪一根柱子上。

FAQ

Q1:噪声库用哪个?官方示例里的 ImprovedNoise 够用吗?

ImprovedNoise 是 Perlin 的一个移植版本,能跑,但只有三维、接口比较原始、性能也一般。做正经项目我更推荐 simplex-noise 这类独立库:二维三维四维都有,速度更快,而且可以注入自定义的随机源——这一点对“确定性”至关重要,因为你可以把种子喂进去,保证同种子同结果。四维噪声还有个妙用:把第四个维度当时间轴,你能得到“平滑演化”的地形,做动态云层或者缓慢变化的地貌时非常顺手。

Q2:我的地形看起来很平,是不是层数不够?

九成不是层数的问题。先看两个地方:一是高度重分布,你有没有把噪声值做过曲线映射?没有的话,绝大部分面积会挤在中间高度,必然平。二是域扭曲,有没有做过?没有的话,地形会非常“数学”。这两个改完,往往比加三层倍频有效十倍。第三个才轮到看基础频率是不是设得太高了。

Q3:Marching Cubes 那 256 种情况的表,得自己一行行写吗?

不用,这是公开的标准数据,网上有成熟的参考实现可以直接借鉴,理解含义比抄表重要。真正要自己动脑子的是它周边的工程:怎么只扫表面附近的格子、怎么焊接共享顶点、怎么把它放进 Worker 并且零拷贝地传回来。这三件事做好,性能能差出五倍以上。另外提醒一句,那 256 种情况里有一种是有歧义的(同一个格子能切出两种不同连法),在不同实现里处理方式不一样,做封闭表面(比如要挖洞的体素)时要留意,否则会出现针孔。

Q4:程序化纹理一上手机就卡,怎么办?

分三刀。第一,生成过程搬到 Worker,别在主线程画。第二,把尺寸降下来,512 在很多风格化项目里完全够,1024 是给特写的。第三,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,检查你的采样次数——如果你在一张材质里同时采样四五张图做混合,那每个像素都在付四五倍的钱,移动端的填充率会直接爆掉。合并成一张图集、用顶点色做粗混合、远处切到纯色,这三招下去一般就活了。参考 [13] 那篇里关于 TBR 架构的说明,移动 GPU 对“长片元”的容忍度比你想的低得多。

Q5:种子怎么存?存档应该存什么?

存三样东西:种子、完整的参数表、生成算法的版本号。不要存地形数据。这样几十个字节就能描述一整个世界,重进游戏时重新生成就行。版本号是关键——你以后一定会改生成算法,那时候老存档要么按旧版本参数重算(需要保留旧代码路径),要么就得接受“这个世界的地形变了”。提前把版本号写进去,你至少还有得选。这一点和 [16] 那篇里讲的场景序列化是同一套思路:能重生成了,就别存结果。

最后留个问题给你琢磨:玩家能记住你的世界,究竟是因为它“随机”,还是因为它“有规律”?如果答案是后者,那你要做的可能不是更复杂的噪声,而是更克制的规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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