环境光遮蔽(AO)技术选型:SSAO、HBAO 与烘焙方案对比
AO 究竟该算在管线哪一层才是真问题 · 屏幕空间 / 顶点色 / 距离场 / 离线烘焙四种形态的成本对照 · 《我的世界》平滑光照与《堡垒之夜》距离场这两条相反路径 · 移动端 3 毫秒预算下的取舍 · Three.js 生态现成方案盘点与六个必须留意的坑
我记得是 2023 年底,一个做家居展示的团队半夜把我拉进群。他们那个 Web3D 项目在 iPhone 12 的 Safari 上稳稳跑 60 帧,一屋子家具、两盏灯、几面白墙,看着挺舒服。美术在 Blender 里渲了一张参考图:墙角有很柔和的暗部,柜子底下有一层浅浅的接触阴影,整张图「很实」。搬到浏览器里就变成了塑料贴纸——每件家具都像浮在半空,跟地面没有任何关系。
于是加 AO。加的是 Three.js 内置那个屏幕空间 AO 后处理,全分辨率,参数一个没改,直接挂在后处理链尾。
结果帧率从 60 掉到 38,画面还发灰。白墙变成灰墙,白衬衫变成灰衬衫,连窗外的天空盒都暗了一档。美术盯着屏幕说「这不是我要的」,程序说「这就是 AO」,两个人在群里吵了一下午,最后是我这个外人被拉进来判案。
案子其实不难判。真实原因有两个:一是天空的深度值是远平面,采样核里所有点都比它近,代码没做范围剔除,整个天空被算成「完全遮蔽」;二是——这才是根子上的问题——屏幕空间 AO 是一张后处理图,它只能对已经合成好的像素做整体相乘,顺手把直接光照也一起压暗了。
这就是 AO 这个技术最麻烦的地方:它的名字听起来像一种效果,实际上是一族散落在渲染管线四个完全不同位置上的技术。你把它放在哪一层,等于同时选定了成本、精度、作用尺度,以及一大串后续必须处理的问题。这篇文章想把这件事拆开讲清楚:AO 到底该乘在哪、有几种算法形态、每种形态的机制与代价、移动端怎么算这笔账,以及那六个我几乎每次都会遇到的坑。
先把一句话定义摆在前面,后面所有讨论都围绕它:环境光遮蔽描述的是表面上一点周围半球的可见性——环境光被别的几何挡掉了多少比例,取值 0 到 1。它只应作用于间接光,也就是环境光和 IBL 那一部分。它和阴影是两码事:阴影问的是「这盏灯的光能不能照到这儿」,AO 问的是「整个环境的光,平均被挡了多少」。你要理解成「AO 就是便宜版的阴影」,那后面的坑你会一个不落地踩上。
讲算法之前得先讲位置,因为位置决定的问题比算法本身还大。同样是「AO」,在渲染管线里至少有四个可以落脚的层,每一层的能力边界完全不同。
| 层级 | 代表技术 | 运行时成本 | 作用范围 | 能不能压到直接光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离线烘焙 | 光照贴图、AO 贴图、顶点色 | 零 | 全局,可跨多少米 | 不压,精准 |
| 空间结构预计算 | 距离场 AO、SDF 锥体追踪 | 低到中 | 大尺度,跨物体 | 不压,因为它是加法项 |
| 屏幕空间 | SSAO / HBAO / GTAO | 高 | 只看得见屏幕内的几十厘米 | 会压,这是它的先天缺陷 |
| 材质采样 | PBR 里的 AO 贴图通道 | 几乎零 | 跟随 UV | 不压,乘在 IBL 项上 |
最后一行其实不是「AO 算法」,是「AO 的消费端」。这一点很关键:离线烘焙和屏幕空间算出来的都是同一类东西,一个 0 到 1 的系数,最后都得被乘到某个地方去。乘在哪儿,决定了这个系数是不是干净。
Three.js 的 MeshStandardMaterial 在这件事上是做对了的:材质上的 aoMap 只会乘到间接漫反射和一部分间接镜面上,直接光照不受影响。所以你在 Blender 里烘一张 AO 贴图挂上去,墙角变暗,被灯直射的那一块该亮还是亮,画面不会脏。
但屏幕空间 AO 是后处理。它拿到的是一张已经算完了直接光加间接光的合成图,它没有能力区分这个像素的亮度里哪部分是灯给的、哪部分是环境给的。它只能整体乘。这就是「场景发灰」的物理来源——不是你参数调错了,是这个技术形态本身带来的误差。
意识到这一点之后,很多决策就顺了。我的经验判断是:
- 场景里有强方向光、明暗反差大(日照建筑、舞台打光、有明确主光源的室内),屏幕空间 AO 整体相乘的副作用极其明显,亮面会被无差别压低,画面看着像蒙了层灰。这种场景要么别用屏幕空间 AO,要么把强度压得很低,只当它是「接触缝补强」。
- 场景以均匀环境光为主(阴天、大面积天光、柔和室内),整体相乘的误差反而不大,因为整帧的亮度本来主要来自间接光,AO 乘上去基本等于乘在它该乘的地方。
- 如果非要两全,就得走 MRT 或者延迟路子,把直接光和环境光分通道渲染,AO 只作用在后一个通道。这套在 Three.js 里做得到,但你需要自己搭一套渲染管线,后处理框架的标准链已经容纳不下了——这一点在后处理管线那篇里聊过架构上的取舍,AO 是被这个架构决定牵连最深的受害者。
屏幕空间这一族是目前唯一能每帧跟着动态物体走的方案,所以它是绝大多数 Three.js 项目的默认选择。但它内部已经换了好几代,理解每一代的机制差异,比记住 API 名字有用得多。
SSAO:在法线半球里随机散点
Crytek 在 2007 年那篇 Siggraph 里丢出来的思路,非常简单粗暴:对屏幕上每个像素,用深度缓冲重建它的位置和法线,然后在法线朝向的半球里撒一圈采样点,把这些点投影回屏幕空间,比较采样点和中心点的深度。采样点比中心点更靠近相机,就说明这个方向上有东西挡着,遮蔽计数加一。
撒点是随机的,如果不做处理,画面会出现一层细密的噪点。工程上的标准做法是用一张 4×4 的噪声纹理,让相邻像素使用不同角度的采样核,把噪点打散成斑块状的图案,然后再做一次模糊把它抹掉。所以 SSAO 这个效果,本质上有一半的观感是模糊模糊出来的。
它的三个老毛病也是从散点这个机制来的:第一,采样核是球面近似,遇到细长物体或者薄板结构就估不准;第二,在物体轮廓处深度发生突变,采样核跨过边界,会在物体外侧拉出一圈亮边或者黑边,也就是常说的光晕;第三,采样点互相独立,采样数一少就有明显的带状和斑点。参数就那几个:半径、强度、深度偏置,但很难调到「既明显又干净」——这是这个算法的天花板。
HBAO:改成沿地平线找仰角
NVIDIA 在 2008 年提的思路,换了个完全不同的数学路径:不再在半球里撒点,而是在屏幕平面内沿若干方向做步进,每个方向上找到「地平线」——也就是这条射线上最高的那个遮蔽物的仰角。找到每个方向的仰角之后,做积分。
这个改动带来的收益很明显:接触阴影(物体和地面贴合处的那一圈暗部)变得非常紧实,因为它精确地在找「最遮挡的那个角度」,而不是靠样本数量蒙。光晕也少很多,因为方向是确定的、连续的,不存在采样点跨边界的问题。
代价是成本。方向数乘以每方向步进数,通常是 8 个方向各 6 到 8 步,比 16 个采样点的 SSAO 要贵。所以工程上几乎都是降半分辨率跑,再做一个深度感知的双边上采样。这也是所有屏幕空间 AO 的通用套路:半分辨率能省下 75% 的计算量,再用双边滤波把边缘守住,视觉损失非常小。
GTAO:目前性价比最优解
2016 年 Jimenez 那套 Ground Truth AO,思路是把 HBAO 的地平线搜索降维到两个切片上:切平面垂直于视线,在这两个水平切片里各做一次地平线搜索,然后用解析积分代替离散求和,并按余弦加权。它不是在估,是真的在解这个积分——所以叫「ground truth」。它还额外做了一个多重反弹补偿:用表面反照率近似环境光在缝隙里被反弹了多少次,避免缝隙被压成死黑。
现在 Unity 和 UE 的实时 AO 主力都是这一类。Three.js 官方 examples 里后来也补了对应的 pass,质量明显高过老的那套,噪点少、接触阴影实、参数也更好理解。缺点还是一个——贵。16 到 32 个采样是常态,移动端基本不用想。
SAO:便宜但比较粗糙
AMD 那一版思路是只吃深度、不吃法线,省掉法线缓冲的采样和带宽。在移动端或者集显上这是一个很实在的选择,但代价是它没法区分「朝向相背的面」,在薄物体、陡峭斜面上误差明显,画面会显得脏。它属于「预算实在不够时的一个折中」。
把这一族放在一起看,成本结构其实只有一个公式:像素数 × 采样数 × 是否额外做一次双边模糊。所有优化都是围绕这三项做减法。1080p、16 采样的 SSAO 在桌面独显上大概 1.5 到 3 毫秒,在移动端的同参数下会飙到 8 毫秒往上——这个数量级的差距不是算法问题,是手机用的 TBR 架构为了这些全屏读写要多付多少带宽的问题,移动端那篇里有展开。
屏幕空间是为了「动态」付出代价的方案。如果你愿意接受静态,或者愿意在构建期多花时间,几何侧有两条完全不同的路,而且都已经有顶级项目验证过。
《我的世界》的平滑光照:把 AO 塞进顶点里
这可能是游戏史上单位成本最低、玩家感知最强的一个 AO 实现。
《我的世界》的光照值域是 0 到 15,分天光和方块光两套。最早每个方块面是一个均匀的亮度值,你会看到一整面墙是一个色号,方块和方块之间像贴纸拼起来的,完全没有「体积」。1.5 版本加入平滑光照之后,做法是:对每个顶点,取共享这个顶点的三个相邻方块(加上自己),统计其中不透明方块的个数,映射成一个遮蔽系数——社区里流传的档位是 1.0 / 0.8 / 0.6 / 0.4,三个邻居全挡就压到最暗;然后把光照值也做一次平均,两者相乘,写进这个顶点的亮度。渲染时顶点之间做插值,一个面上就自然出现了从亮到暗的渐变。
为什么这套在体素世界里堪称完美?因为它的前提条件太优越了:几何是规则的,顶点是共享的,邻接关系是离散的、可枚举的、只需要查三个邻居。计算时机也很舒服——不是每帧算,是在方块被放置或破坏时,重算周围一小片方块的顶点数据,然后整块提交。渲染阶段这个 AO 的运行时成本是精确的零,因为它只是顶点属性的一部分。
玩家能感知到什么?转角有体积了,一面墙从平的变成有「咬合感」的;洞穴和屋檐下面会自然变暗,下矿的时候那种压迫感,一大半是 AO 给的;两个平行的方块结构之间会出现一条暗缝,视觉上把它们的空间关系说清楚了。这个收益巨大,而代价近乎为零,是教科书级的性价比。
但它的边界也清清楚楚。第一,它只对规则几何成立——你拿一个五万顶点的角色模型,顶点分摊到每平方厘米只有三四个,根本没有表达缝隙的密度。第二,如果要做通用的顶点 AO,你得为每个顶点搜索邻域几何,需要空间加速结构,模型一变形(蒙皮动画)就得重算,成本直接爆炸。第三,AO 强度一调高,方块接缝处会形成硬黑线,看起来像裂开的缝而不是阴影,社区里吵了很多年,官方最后给的是「关闭 / 最小 / 最大」三档,本质上是把调节权交给玩家。这条经验很重要:顶点色 AO 的精度上限取决于网格密度,密度不够的时候,强度越大越难看。
《堡垒之夜》的距离场 AO:把整个关卡的距离场烘出来
这是另一个方向的极致:不在屏幕上算,而是在构建期把整个场景的三维距离场烘出来。
UE4 的做法是给每个静态网格体生成一张三维距离场纹理——体素里的每个格子存「到最近表面的距离」,这些纹理打包进一张大图集。分辨率大概是每米一到两个体素,小物件有下限保护,否则一个杯子会占掉和一面墙一样多的体素。运行时在像素着色器里,从表面法线出发朝半球方向发射若干个锥体,顺着锥体在距离场里步进采样,每次采样都能知道「这个方向上多远是空的」,累积起来就是可见性。
《堡垒之夜》的整个视觉骨架就是靠这套撑起来的。你想那个场景:一栋栋可建造可摧毁的房子、成片的树林、大量静态几何、动态天气和光照。它的 AO 需求恰恰是屏幕空间做不到的那部分——建筑和建筑之间的整体暗部、房间内部的环境变暗、角色站在墙边时墙上那一圈很大很软的接触阴影。这些东西跨度好几米,屏幕空间 AO 的有效半径通常只有几十厘米,而且屏幕外的东西完全看不见,你转头的时候 AO 会跟着边缘漂移,那种感觉非常出戏。
距离场 AO 的收益就在这里:它不依赖屏幕、跨物体、作用尺度大。但它不是屏幕空间 AO 的替代品,而是另一个尺度层。真正在《堡垒之夜》里跑的是两套并行的:距离场管建筑尺度的整体暗部和远景,屏幕空间管枪械、角色、近处几十厘米的缝隙细节。你只开一个,画面会缺一层。这一点特别值得记住,很多团队以为「上了更贵的方案就可以把便宜的那个砍了」,实际上它们是互补的。
代价也很实在。显存:一张能覆盖大场景的距离场图集会吃掉几十兆;构建时间:大场景烘一次要几十分钟,改一版美术资源就要重来;精度:距离场分辨率有限,小物件基本消失,细长结构会被糊掉;动态性:只能处理静态几何,动态物体要更新距离场,成本高到一般项目不会去做。所以这条路只适合「场景静态、规模大、视觉规格高」的项目——恰恰是最贵的那一档。
说回大多数独立团队真正该走的路。如果你的场景里九成的几何在一局游戏里是静止的(哪怕是可破坏的,也可以拆成「破坏前」和「破坏后」两套烘焙),那么烘焙 AO 是质量最高、运行时最便宜的方案,没有之一。
标准工作流是:模型在 Blender 里展开第二套 UV,用 Cycles 烘一个 AO pass,参数里设采样数(128 到 512,看噪点接受度)、距离(决定影响范围,一般按场景尺度设几十厘米到一米)、边距(往外扩几个像素,防止 UV 岛之间漏色)。烘完作为 occlusion 通道导出 glTF,Three.js 的加载器会把它解析成材质上的 aoMap。优点是它真的在算全局可见性,多次反弹、跨物体遮蔽都算得进去,而且你可以在烘焙软件里直接把它调成想要的味道——偏硬、偏软、只压暗缝隙不压大面积,都是可以后期调曲线的。
但这条路上有三个几乎必踩的对接细节。第一,UV 通道:Three.js 里 AO 贴图默认读的是第二套 UV,很多人贴上去一点反应都没有,就是因为模型只有一套 UV。第二,边距:烘的时候边距设小了,UV 岛边缘会往内渗,模型表面出现一条条白线,这个在低模上特别明显。第三,UV 重叠:镜像复制的模型如果 UV 重叠了,两边的 AO 会互相污染,烘出来的暗部会出现在完全不相干的位置。
顶点色烘焙是它的轻量版。Blender 可以直接把 AO 烘到顶点色属性里,导出 glTF 带顶点颜色,Three.js 里打开材质的顶点色开关就能用。适合低多边形、卡通风格的场景。但要注意一件事:Three.js 的顶点色是乘到基础色上的,也就是说它同时也会压暗直接光——语义上不如 aoMap 干净,不过在风格化的场景里,人类眼睛通常不太计较。
烘焙的代价就一条:静态。一个角色在烘焙好的墙角里走来走去,它身上的 AO 不会跟着环境变化,永远是烘的时候那一套。如果你的游戏里有明显的「物体在环境里移动」的桥段,烘焙会穿帮。业界常见的混合做法是:静态场景烘焙,动态物体用屏幕空间 AO 兜一层——但这时候整乘的那个毛病又回来了,所以强度要压得很低,只当补缝用。
下面这张表是我自己的起点值,不同项目要改,但至少能让第一次调的人知道往哪拧。
| 参数 | 作用 | 建议区间 | 调错的典型表现 |
|---|---|---|---|
| 采样半径 / 影响半径 | AO 的作用尺度,世界单位 | 室内 0.5~2.0 米;角色道具 0.1~0.4 米;室外大场景配合距离场 | 太大:整片区域一起发灰,没有局部感;太小:只有缝隙里一线黑,几乎看不出 |
| 强度 / 贡献系数 | AO 结果与原图的混合比例 | 0.4~1.0,屏幕空间建议不超过 0.8 | 超过 1.2 必脏,整体对比度下降,阴影里死黑 |
| 深度偏置 | 防止表面自遮蔽 | 0.01~0.05(按场景尺度换算) | 太小:平面上出现细密噪点和条纹;太大:薄物体的 AO 整个消失 |
| 法线偏置 | 按法线方向推开采样起点 | 0.05~0.3 | 同深度偏置,但更擅长处理斜面 |
| 采样数 | 每像素采样次数,线性成本 | 移动端 4~8;桌面 8~16;GTAO 16~32 | 少了出现斑块和带状,多了纯浪费 |
| 分辨率缩放 | AO 在几分之一分辨率下计算 | 默认 0.5;移动端 0.25~0.5 | 低于 0.25 会出现明显的方块状边界,尤其在细长结构上 |
| 模糊半径 | 降噪与结果柔化 | 2~4 像素,需与分辨率缩放联动 | 半径过大:AO 溢出物体边界,也就是光晕;过小:噪点抹不干净 |
| 降噪开关 | 是否启用更聪明的去噪 | 桌面开;移动端关 | 移动端强开会导致额外的全屏 pass,带宽直接爆 |
| 厚度假设 | 告诉算法物体大概多厚 | 0.5~3 世界单位 | 太薄:薄板背面被误判成遮挡,出现暗环;太厚:远处的墙被当实心,AO 过强 |
| 距离衰减 | 远处 AO 快速淡出 | 开启,衰减起点设在视距 60%~80% | 不衰减会导致远景糊成一片灰 |
然后是方案本身的成本对照,这张表比参数表更值得存下来:
| 方案 | 运行时成本(1080p 参考) | 显存 / 内存 | 构建期成本 | 最适合的场景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AO 贴图(烘焙) | ≈0,只多一次纹理采样与带宽 | 中,每套 UV 一组贴图 | 高,每次改模型要重烘 | 静态为主的室内、建筑、关卡美术 |
| 顶点色 AO | ≈0 | 极低,每顶点几个字节 | 中,需要足够网格密度 | 低多边形、体素、风格化场景 |
| SSAO(半分辨率,8 采样) | 桌面 1~2 毫秒;移动端 3~5 毫秒 | 低,深度与法线缓冲 | 无 | 动态物体多、预算有限的通用场景 |
| HBAO(半分辨率) | 桌面 1.5~3 毫秒;移动端不建议 | 低 | 无 | 需要扎实接触阴影的写实场景 |
| GTAO(半分辨率,16 采样) | 桌面 1~2.5 毫秒;移动端 6 毫秒以上 | 低到中,需要法线缓冲 | 无 | 桌面写实项目的首选 |
| 距离场 AO | 运行时 0.5~2 毫秒,主要是纹理带宽 | 高,图集几十兆 | 很高,构建数十分钟起 | 大规模静态场景 + 需要跨尺度遮蔽 |
再给一条明确的判断链,遇到新项目我会按顺序问自己三个问题:
问题一:几何在一局游戏里会不会变形?如果九成是静止的,直接去烘焙,别在实时方案上浪费时间。这是最大的一次分叉。
问题二:需要多大尺度的遮蔽?如果你需要的暗部跨度超过一米、需要跨房间跨建筑,屏幕空间 AO 的半径根本吃不下,硬开会得到一堆零散的脏斑。这种场景要么烘焙,要么上距离场,要么靠美术在贴图里画。
问题三:目标平台有 3 毫秒预算给它吗?移动端一台中端安卓,GPU 总预算通常只有 8 到 10 毫秒(16.6 毫秒一帧,还要留 CPU 和浏览器合成的余量)。AO 吃掉 3 毫秒就是三分之一,你会为了墙角那点暗部,把整个场景的阴影质量和分辨率都搭进去。这笔账不划算的时候,我的建议非常干脆:放弃实时 AO,改用烘焙贴图加顶点色,外加在材质里手工加深一些 AO 渐变。玩家感知不到「少了 AO」,但一定感知得到「帧率掉了」。
路径一:初级用户速览(三分钟做出决策)
一句话版:静态烘焙,动态屏幕空间,移动端尽量别开。
具体到 Three.js 的三条路:
- 场景基本是静态的(关卡、道具、建筑)→ 去 Blender 烘 AO 贴图,走 glTF 的 occlusion 通道,挂到材质上。零运行时成本,质量最好,做完这一步你会发现九成的问题都解决了。
- 场景有大量动态物体,且是桌面端 → 用官方后处理里的 GTAO,分辨率缩放开到 0.5,采样 16,强度压在 0.6 到 0.8。别开全分辨率,性价比极低。
- 移动端 → 默认不做实时 AO。要做就用半分辨率、4 到 8 采样、强模糊、强度 0.5 以内,而且最好只对近处物体生效。做完记得量一下帧率,你会发现这个决定通常是对的。
还有一个简单到被忽略的招:在基础色贴图里手工加深缝隙。美术在 Substance 里画一层 AO 到颜色贴图上,成本为零,效果虽然不随光照变化,但在风格化场景里几乎看不出来。很多项目其实就是该这么干,而不是去折腾渲染管线。
路径二:进阶深入(架构层面要想清楚的事)
如果你要做的是有正经视觉追求的项目,下面是几个必须提前想好的架构问题。
第一,AO 和其他后处理的顺序。这个顺序决定画面质量。正确的大致顺序是:场景渲染(含深度和法线)→ 屏幕空间 AO → 抗锯齿 → 色调映射 → 其他风格化后处理。很多人把 AO 放在抗锯齿之后,锯齿边缘的深度已经没意义了,AO 会沿着锯齿抖;放在色调映射之后,就在压已经非线性化的颜色,会过黑。
第二,法线缓冲从哪来。如果从深度重建法线,会省一张纹理和一部分带宽,但精度不足时会出现块状台阶和随视角跳动的噪点。我的建议是尽量不要走这条路,宁可多一张法线附件的显存,换一个稳定的结果。这是典型的花小钱省大麻烦。
第三,双尺度混合。如果你真的有钱有闲,最好的结果不是「用一个最贵的 AO」,而是「用一个大的一个小的」。大尺度用烘焙或者距离场,负责建筑级、房间级的整体暗部;小尺度用屏幕空间,负责近处几十厘米的缝隙。两者相加,而不是相乘,避免过度压暗。这一步做完,画面质感会有一次质变,比换任何算法都值。
第四,为动态物体做例外。很多项目的做法是对整个场景统一开 AO,这是浪费。更聪明的做法是按物体分组:静态组走烘焙,动态组(角色、载具、可拾取物)走屏幕空间或者干脆不做,只让它们接受环境 AO 的染色。这套开关做在材质层面,比全局后处理省得多。
第五,为 WebGPU 留条路。现在这一代屏幕空间 AO 都是基于全屏片元的,在移动端是带宽杀手。WebGPU 的计算着色器能把这套东西做成一次计算的降低分辨率 AO,然后把结果当成一张纹理来用,带宽能省一大截。这条路目前生态还不成熟,但架构上该留的口子要留——把 AO 的输出设计成一张独立的纹理,而不是硬焊死在色彩输出上,将来换实现会轻松很多。
下面这六个不是理论上的可能性,是我在不同项目里真实修过的。每一个都给出症状、原因、改法。
坑一:过度压暗,画面发闷发脏
症状:整体对比度下降,亮面变灰,阴影里一片死黑,看着像给镜头加了块脏滤镜。
原因:AO 乘在整帧颜色上,把直接光也一起压了;或者强度超过 1.2;或者半径开得太大,AO 变成了「全局压暗」而不是「局部遮蔽」。
改法:把强度降到 0.5 到 0.8,半径缩到实际缝隙的尺度,混合方式改成向白插值而不是直接相乘。如果架构允许,把直接光和环境光分通道,AO 只作用在后者——这是根治,其他都是缓解。
坑二:边缘光晕
症状:物体轮廓外侧一圈发亮或者发黑,物体像是被描了个边,动起来特别明显。
原因:采样核跨过了深度不连续的边界,把远处的东西当成了「很近的遮挡物」。这是所有基于深度的方法的共通病灶。
改法:加范围检查——采样点和中心点的深度差超过阈值就丢弃这个采样;加法线检查——采样点法线和中心点法线夹角过大也丢弃。换 HBAO 或者 GTAO 会天然好一些,但不会完全消失。另外模糊半径别开太大,光晕有一半是模糊糊出来的。
坑三:法线缓冲精度不足
症状:AO 出现块状台阶、随视角轻微跳动、平面区域出现莫名其妙的斑块。
原因:用深度重建法线时分辨率不够,或者法线纹理用了 8 位量化,在接近平行的表面上误差被放大。
改法:法线用 16 位浮点或者至少做一次精心设计的打包;避免从深度推导法线;法线纹理和深度纹理尺寸对齐;AO 的分辨率缩放别低于 0.25,否则再准的法线也救不回来。
坑四:透明物体污染
症状:树叶、粒子、玻璃后面出现成片的黑块或者亮块,烟雾一飘 AO 就乱。
原因:透明物体写了深度,或者 alpha 测试的边缘被当成了实体几何。
改法:透明物体单独一遍渲染、不写深度;AO 只在只有不透明物体的深度缓冲上跑;用 alpha 遮蔽掩码把半透明像素排除掉。粒子系统和 AO 几乎是天然冲突的,能分开就分开。
坑五:多重采样解析之后 AO 错位
症状:AO 的边缘和几何边缘错开一到两个像素,锯齿处的 AO 直接消失,细长物体上尤其明显。
原因:多重采样的深度是多份的,但 AO 这一遍只采了一份,解析之后又对不上;或者抗锯齿和 AO 的顺序搞反了。
改法:先把多重采样深度解析成单份深度纹理,AO 用这份;抗锯齿放到 AO 之后做,用后处理式的 AA 而不是引擎级的 MSAA;中间不要再插一层分辨率缩放,缩放点越多错位越严重。
坑六:移动端带宽爆掉
症状:帧率从 60 掉到 38,手机烫得能煎蛋,帧率波动剧烈,一转身就掉帧。
原因:全分辨率的深度和法线附件读写、多个全屏 pass 来回搬运、alpha 混合回读。移动端 GPU 是 TBR 架构,全屏读写就是直接在浪费它最珍贵的那点带宽。
改法:分辨率直接砍到 0.25 到 0.5,深度用 16 位,法线打包压到 8 位两个通道,把 AO 合并到已有的 pass 里而不是新增一遍,关掉时序降噪。做完这些通常能从 6 毫秒压到 2 毫秒出头。还不行就老老实实砍掉,用烘焙贴图顶上。
说到底,这六个坑里有五个是同一个问题的变体:屏幕空间 AO 是一个信息不完整的近似,它在试图用一张二维的深度图,去回答一个三维的可见性问题。你的所有参数调优和边界处理,都是在跟这个信息缺口讨价还价。
问:AO 贴图贴上去完全没反应,是什么问题?
大概率是 UV 通道。Three.js 里 AO 贴图读的是第二套 UV,模型只有一套 UV 的时候它什么都读不到。检查模型有没有第二套 UV,或者确认贴图绑定的纹理通道设对了。其次是贴图的通道:glTF 约定遮挡信息存在 R 通道里,如果你塞了张普通的灰度图进去,有时候表现也会很奇怪。最后看材质是不是用了不支持 AO 的那一类——标准材质和物理材质支持,基础材质不支持。
问:内置的 SSAO 和 GTAO 到底差多少,值得换吗?
差得挺明显,值。老的 SSAO 实现噪点多、接触阴影发散、光晕重,你要把它调到干净,得靠强模糊,结果就是细节全糊。GTAO 在同样的采样预算下噪点少得多,接触阴影更紧实,而且有多重反弹补偿,缝隙不会被压成死黑。如果你的目标平台是桌面独显,我建议直接上 GTAO 半分辨率,调参的时间能省一半。
问:为什么屏幕空间 AO 在物体边缘会「消失」,转头的时候还会漂?
因为它只看得到屏幕里的东西。一个物体背后的墙、镜头外的一根柱子,对 AO 来说都不存在。所以贴着屏幕边缘的物体,遮蔽会突然断掉;你转视角的时候,原本在画面外的遮挡物进入画面,AO 会突变。这不是 bug,是这个技术的物理边界。要解决只能换到世界空间的方案——距离场或者烘焙。
问:距离场 AO 在 Three.js 里做得出来吗?
做得出来,但工作量的重心不在渲染,在生成管线。你得先有一套工具把场景里的静态网格体素化成三维距离场纹理,打包成图集;然后写一套锥体追踪的着色逻辑;最后处理更新——场景一改就得重烘。如果你只是想在小场景里试一下,用现成的空间加速结构在构建期算一张通用的体积遮蔽也是条路。但如果你的场景没那么大规模、也不需要跨建筑的遮蔽,我不建议走这条路,投入产出比不划算。
问:AO 和阴影到底是什么关系,能不能只留一个?
不能。阴影管的是直接光,AO 管的是间接光,两者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。你把 AO 关了,有阴影的地方该黑还是黑,但物体的转角、缝隙、贴地的那一圈会变得「没有厚度」;你把阴影关了,AO 还在,但所有东西都会失去明确的方向感。真正省成本的做法不是砍掉一个,而是让 AO 只做它该做的部分——大尺度的暗部交给烘焙和阴影,小尺度的缝隙交给屏幕空间。
问:我该把 AO 开成多大的强度才「对」?
没有正确答案,但有一个可以用的判据:把 AO 的开和关来回切,如果关掉之后你觉得「物体浮起来了」,打开之后你觉得「画面暗了一档但物体落地了」,那就是对的。如果关掉你觉得「画面亮了舒服多了」,那说明你现在这个强度是过头的。人的眼睛对「漂浮感」比对「亮度变化」敏感得多,用这个来校准比对着参数表拧靠谱。
最后留一个反直觉的观察给你:在这个题上,花的钱越多,方案越「正确」,反而越容易翻车。因为最贵的方案(实时屏幕空间)恰恰是信息最不完整、最容易污染直接光的那个;而最便宜的方案(烘焙进顶点色),在《我的世界》里做到了近乎完美。选型的时候先别问「哪个算法先进」,先问一句:这个场景的几何,在我需要它的这段时间里,会不会动?这个问题的答案,比所有参数表加起来都值钱。你下次开新项目的时候,不妨先把这句话写在白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