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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照模型演进史:从 Phong 到 Physically Based 的三十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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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照模型演进史:从 Phong 到 Physically Based 的三十年 Phong to PBR: Thirty Years of Lighting Models — Three.js 3D 渲染技术专题

光照模型演进史:从 Phong 到 Physically Based 的三十年 Phong to PBR: Thirty Years of Lighting Models

为什么光照模型是第一块基石

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场面:美术丢过来一个 glTF,你在 Three.js 里拖进去,模型灰扑扑地立在那儿,像一块被雨淋了三天的橡皮泥。你以为是材质没调好,于是整个晚上都在跟粗糙度较劲,从 0.5 调到 0.3,再调到 0.8,来回横跳。第二天换了一张环境贴图,昨天调的所有参数全部作废,模型又变成另一个样子。

那晚你调的其实不是材质,是光照模型。

这两件事特别容易混。材质参数回答的是「这个表面是什么做的」;光照模型回答的是「光撞到这个表面之后发生了什么」。前者是在后者搭好的舞台上表演的演员,舞台塌了,演员再卖力也没用。你调 roughness 调不明白,八成是因为你脚下那块地板本来就不对。

把时间轴拉长看,这三十年(1975 年 Phong 那篇论文到今天)其实就干了一件事:从「看起来像」走向「算得对」。而这个转向不是免费的。每一次换模型,都有一批美术被迫重学手艺,有一批参数被扔掉,有一批「我以前抬手就能画出来的效果」变成「我得先去理解物理」。

我给你一个判断光照模型好坏的土办法,三条:

一、能量守恒吗——表面不会凭空变亮,你把光挪远一点,它就该暗一点,而不是突然出现一个反常的白点。二、参数可预测吗——调一个值不会连带八个值一起崩。三、跨光照稳定吗——同一个材质,扔进黄昏、洞穴、阴天,还是同一样东西。

Lambert 和 Phong 三条全不满足,Cook-Torrance 三条全满足,但它把控制权从美术手里收走了一大半。这就是整篇文章的梗概——后面所有的细节,都是这三条判据的展开。

说句实话,我刚开始写 Three.js 的时候,一直以为 MeshPhongMaterial 就是 Phong。后来翻了源码文档才知道,它内部算的是 Blinn-Phong 的半角向量。名字是 Phong,实现是 Blinn——全世界大概有一半的 Three.js 开发者不知道这件事,包括三年前的我。这种事在图形学里特别常见:模型的名字成了宗教,实现早就换了几代。

第一层:一条余弦曲线打天下(Lambert / Phong / Blinn-Phong)

机制原理。最朴素的漫反射,讲白了就是一件事:光斜着打过来,单位面积上接到的能量变少,变少的比例是入射角的余弦。你拿手电筒照墙,正对着照最亮,把灯斜过来照同一块地方就暗下去——这个「暗多少」不是随意的,是被余弦锁死的。这条定律 1760 年就被朗伯写出来了,今天它换了个名字活在每个引擎的漫反射项里。

到了 1975 年,Bui Tuong Phong 加上了让 3D 图形真正「有质感」的那一项:高光。他的思路很聪明——把入射光沿法线镜像反射出去,看这条反射光跟你的视线有多接近。越接近越亮。而这个「接近程度」取一个幂次,幂次越高,亮区收得越窄,高光就越小越亮。用一个参数横扫从哑光到镜面的整个区间,这在当年是很漂亮的工程取巧。

1977 年 Jim Blinn 再改一刀:别反射光线了,取光线方向和视线方向夹角的「半角方向」,看它跟法线有多接近。好处有两个——省掉一次向量反射的计算;更重要的是,当视线快跟表面平行时,Phong 的高光会突然消失(反射向量和视线夹角超过九十度就归零),Blinn 不会。这就是今天绝大多数引擎里实际在跑的那个版本。

玩家会体验到什么。一个球体在单个光源下,你看到的是一条从亮到暗的渐变带,加一小块白斑。这条渐变带的软硬,决定了这个球看起来是乒乓球还是橡胶球。问题就在这块白斑上——它是纯白的,没有颜色。现实中你看到的金色高光是金色的,铜是橙的,因为金属反射的是它自己颜色的光。Phong 的高光是白色的,所以所有东西都被强行刷了一层清漆。

再加上前面说的能量不守恒(幂次越高,高光的总亮度越小),结果就是:把 shininess 调高,高光变小了但也变暗了;调低,变大了但更亮。你想让高光「小而亮」,做不到,两个参数被死死绑在一起。这就是为什么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初的 3D 角色全都长得像蜡像——不是美术偷懒,是模型只给他们这一条路。

模型高光颜色能量守恒掠射角表现给人的直观感受
Lambert无高光是无纸板、粉笔、未上釉的陶
Phong纯白否高光会突然消失塑料、湿漉漉、上过清漆
Blinn-Phong纯白否过渡更平滑同上,但边缘更耐看

段落级案例:《毁灭战士 3》(2004)——Phong 时代的最后一座高峰。

id Tech 4 是第一个做到「全部表面法线贴图 + 全部光照逐像素 + 全部光源实时」的商业引擎。它做了一个非常激进的决定:整个游戏不用一张烘焙光照图(lightmap)。手电筒是核心机制,你只能靠它看路,怪物从黑暗里扑出来——动态光照不是画面装饰,它直接就是玩法的一部分。

技术账本上,这样做是极其昂贵的。因为 Phong 的高光没有颜色也没有守恒,每一张表面贴图都需要配一张专门的高光贴图:RGB 三个通道控制高光颜色,Alpha 控制高光强度。这在 2004 年意味着贴图预算直接翻倍,一张墙面贴图要两张才够。而且美术必须手工去「配平」——同一张控制台上,金属边框和皮革扶手需要完全不同的高光强度,得一个一个抠。

代价很快显现。当年的评测里有一句流传很广的抱怨:「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像出了一层薄汗。」金属管道、装甲板、控制台,全都反着同一种惨白的光。因为高光不守恒,粗糙表面和光滑表面的观感差距被压平了,整个世界被涂上了一层统一的湿度。

但我对这件事的看法跟大多数人不太一样:这个「错误」恰好成就了 Doom 3 的恐怖氛围。火星基地的金属走廊反着冷白的高光,你的手电筒扫过去留下一道亮痕,那个效果不是物理正确算出来的,是一个光照模型被推到极限之后长出来的东西。Doom 3 拿到的不是「真实」,是「一致」——整个游戏所有表面遵守同一套错误的规则,反而形成了强烈的美术签名。这是 Phong 时代最好的证据:光照模型的局限本身,可以变成美术资产。

第二层:能量守恒——为什么你的球看起来不像球

机制原理。Phong 的高光项有个隐含的漏洞:它是一个纯函数值,不做任何归一化。你把幂次从 10 提到 500,高光的面积缩小了,但总能量跟着一起缩了,表面看起来反而更暗。现实里正好相反——抛光的不锈钢和磨砂的不锈钢,在同一个光源下,前者的反光刺眼得多,但两者的总反射能量是接近的,只是被分摊到了不同的面积上。

修正的办法很朴素:在高光项上乘一个跟幂次挂钩的系数,让「把这个高光在整个半球上积分」的结果等于一个常数。用人话说,你调得越光滑,反射的能量就越集中而不是越少。能量没有凭空产生,只是从一大片柔光收拢成了一个亮点。

就这一下,整个画面就活了。归一化之后,你把粗糙度从 0.9 拖到 0.1,看到的是「蒙了一层灰」变成「擦干净了」,而不是「一坨灰」变成「一片过曝」。这条曲线对了,美术才敢大胆地推参数。

落到玩家体验上。这一层的差别是「质感」而不是「亮度」。没有能量守恒的时候,粗糙和光滑看起来像是同一个材质的两种曝光;有了它之后,粗糙和光滑看起来变成了两种材质。你的眼睛会立刻判断出「这块是塑料,那块是金属」,哪怕它们颜色一样、光照一样。这是从「3D 渲染」到「照片」之间最关键的一步,很多独立开发者卡在这条线上过不去,就是把这一步省了。

参数与数值手感。这里有个特别反直觉的事,我当年做项目翻过车:粗糙度的感知曲线不是线性的。0 到 0.3 这个区间,每 0.05 的变化肉眼都是一次巨变;而 0.7 到 1.0 之间,你推 0.15 可能都没人看得出来。

翻车现场是这样:我做一堵石头墙,觉得石头嘛,粗糙,直接拉满到 1.0。结果在场景里怎么看怎么假,像一块上过哑光漆的泡沫板。我把值慢慢往回拖,拖到 0.75 左右,墙突然就「实」了——因为轻微的反射开始让轮廓有了体积,眼睛这才认出那是石头而不是没上色的模型。石头表面有微小的矿物反光,匀质漆面没有。这个 0.75 我是试出来的,不是算出来的。

roughness 区间观感描述典型材质常见翻车
0.00 - 0.05完美镜面,几乎看不到自身颜色镜子、抛光铬看起来像玻璃球,缺少细节
0.10 - 0.20清晰反射,边缘轻微发散抛光金属、汽车漆最常见的「太干净」,缺少使用痕迹
0.25 - 0.40反射轮廓可辨,细节糊掉拉丝铝、工程塑料相对安全的中间值,新手建议从这里起步
0.50 - 0.60只剩大块明暗,没有细节反射磨砂玻璃、哑光塑料稍不小心就会看起来「脏」
0.65 - 0.80极弱的反射,主要靠漫反射撑体积石头、粗糙木材这一档最容易被误拉到 1.0
0.85 - 1.00几乎无反射,纯漫反射橡胶、粉笔、布大面积使用会让画面「平」成一张贴图

这张表你直接抄走用。但记得一件事:表里的值只是起点,真正决定观感的是环境贴图。同一个 0.3,在明亮的室外 HDR 下和在一张灰蒙蒙的室内 HDR 下,完全是两回事。这也是为什么新手调参数总调不明白——他们在一个变化的参照系里找绝对值。

第三层:微表面——把表面当成一片统计学(Cook-Torrance)

机制原理,先用大白话。拿一块铝箔揉皱,再摊开铺平。你看到的不是一面镜子,是无数个小镜面朝向了各个方向。你从某个角度看它,一部分小镜子恰好把光反射进你的眼睛,那一片就亮;另一部分把光反射到别处,那一片就暗。粗糙度是什么?粗糙度就是这批小镜面的朝向有多乱。

Cook-Torrance 把这件事拆成三个可调的组件,你不需要记公式,但要记住它们各自管什么:

一、法线分布——给定你看的方向,有多少比例的小镜子刚好把光弹给你。这是粗糙度主要影响的部分。粗糙度低,所有小镜子几乎朝向一致,反射极窄极亮;粗糙度高,朝向散开,反射很宽但很弱。

二、几何遮蔽——小镜子之间会互相挡住对方的反射光,掠射角时最严重。这就是为什么球体的边缘会自然变暗,而不是一条硬边切过去。现实里也是这样:你把一本书平放到快要看不见的角度,它反而会变暗一点点,不是因为光弱了,是因为表面自己挡自己。

三、菲涅尔——所有表面在「几乎平行于视线」的角度都会变成镜子。水在垂直看下去时只反射大约 2% 的光,你能看见水底;你贴着水面看过去,反射率逼近 100%,水面变成一面镜子。这也是水面为什么「远处比近处亮」的真正原因——不是水的颜色变了,是你看到的反射比例从 2% 爬到了接近 100%。

菲涅尔这一项是 PBR 里最容易被美术忽略、但对真实感影响最大的一块。你下次去湖边可以蹲下来试试:站着看是墨绿的水,蹲下来平视就能看到鱼的影子。这个 2% 到 100% 的过渡曲线,就是 PBR 跟 Phong 之间最本质的差别之一。

金属与非金属,也就是 metalness 只能取 0 或 1 的原因。金属的折射光被自由电子吃掉了,光进不去内部,所以金属没有漫反射——它的颜色全都在高光里。金子的黄、铜的橙,都是高光的颜色。非金属的反射是白色的,比例大概在 4% 左右。中间状态在物理上不存在,所以 metalness 的中间值只是一个给美术留的过渡余地,不是物理量。这点很多人误会,以为 0.5 是半金属。

玩家会体验到什么。上了 PBR 之后,你对金属的第一反应会变成「这玩意儿敲一下应该有声音」。因为高光带上了金属本身的颜色,大脑立刻把「材质」和「重量」「硬度」挂上了钩。这是 Phong 永远做不到的——白色的高光只能让你识别「这东西是光的」,不能让你识别「这东西是铁的」。

段落级案例:《神秘海域 4》的 PBR 迁移(2013-2016)。

Naughty Dog 在神秘海域 4 的开发周期里,把整个渲染管线从旧的光照体系切到了 PBR。这是一次从里到外的换血,最有意思的部分不在技术,在流程。

他们做的第一个决定,也是当年在美术团队里炸锅的那个:albedo 贴图里彻底禁止画高光和阴影。你去想象一下美术的心情——在旧流程里,画一块石头,顺手把缝里的暗部点上去、把受光面的亮点补一下,这是效率最高的做法,是十年手艺攒下来的肌肉记忆。现在你告诉他「这些都不能画,引擎会算」,他第一反应不是「哦好」,是「那我这十年练的是什么」。

技术细节上,他们切到了金属度/粗糙度的工作流。粗糙度存在贴图的一个单独通道里,金属度全程基本只用 0 和 1 两个值——这个细节很关键,说明他们没有把 metalness 当滑块用,而是当开关用。这是一个态度问题:他们把「物理正确」当成了默认值,把人力的地方留给了粗糙度。

收益在后期才显现出来。Deacon 这个角色有两套皮肤,同一张脸要在室外阴天、室内暖光、洞穴手电筒这三种完全不同的光照条件下出现。旧流程里做不到——旧流程的皮肤是「为某个特定光照条件画好的」,换一个光照脸就垮了。PBR 之后,这张脸在三套光照下保持同一张脸。

代价也很具体。他们公开分享过一件事:PBR 之后第一个被砍掉的东西,是「每个角色专属的高光强度参数」。以前每个角色都有一个人工调的高光值,美术靠它控制脸部的油光——主角不能看起来脸太油,反派可以。PBR 之后,这个全局旋钮被物理模型接管了,剩下的控制权统统转移到了粗糙度贴图上:从「调一个数」变成「画一张图」。

这句话我这几年反复引用,因为它说清了 PBR 的本质:它不是一个更好看的参数集,它是一次控制权的重新分配。原来是一次性的、全局的、凭感觉的参数调整,变成了逐像素的、需要提前规划的美术数据。省不省事?省。但对人的要求变高了,对「先想清楚再做」的要求变高了。

第四层:IBL——当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个点光源

机制原理。你玩游戏时默认的那个「点光源」,在现实里根本不存在。太阳有面积,窗户有面积,天空有一整片。真实世界里,你在户外看到的九成光都来自天空那半个球面的散射,而不是头顶某一个亮斑。

点光源、方向光、聚光灯,本质上都是数学上的抽象。它们便宜、可控、好用,但会露怯:高光是一个干净的小圆点,阴影是硬的,物体的暗部死黑一片——因为「没有别的东西在反射光进来」。

IBL(基于图像的光照)的解决思路很朴素:既然真实世界的环境就是一个巨大的光源,那就把环境本身拍下来当地光源用。具体做法是把环境烤成一张立方体贴图,然后预先计算成不同模糊程度的多个级别。粗糙度直接决定采样哪一级——粗糙度高就采样模糊的那一级,低就采样清晰的那一级。这件事在 Three.js 里由 PMREM 负责(预先滤波的、带多级渐变的辐照度贴图)。你不用懂它的算法,但你要知道它做了什么:它把「粗糙度」这个参数,翻译成了「反射的模糊程度」。这是 PBR 能在浏览器里跑起来的关键一步。

落到参数上,有三个旋钮你要分清。第一个是 envMapIntensity,环境光的总强度,默认 1,但实际项目里几乎没人用 1——写实项目 0.6 到 1.2,风格化项目会压到 0.3 到 0.5 让模型更「平」。第二个是 toneMappingExposure,全局曝光。第三个是主方向光的强度。

顺序很重要,我踩过坑:先定 tone mapping 和曝光,再定环境光强度,最后调方向光。因为曝光是全局乘数,你在它定下来之前调别的,等于在一个变动的坐标系里找平衡点。我做过一个项目,三个人各自调各自的部分,最后拼在一起发现整体过曝了两档——因为每个人都是在自己那台显示器的默认曝光下「看着差不多」就收手了。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流程问题。

段落级案例一:PlayCanvas 的《After the Flood》(2017)——WebGL 上的 PBR 里程碑。

这是 WebGL 2.0 时代的一个标志性 demo。它证明了一件在当时被普遍怀疑的事:在没有任何本机运行时的浏览器里,可以跑完整的 PBR + IBL + 后处理管线。今天你看它可能觉得「也就那样」,但 2017 年第一次在 Chrome 里打开,那个水面和金属的反光是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。

关键在于他们的光照结构:整个场景的光几乎完全来自一张 HDR 环境贴图加一个方向光,没有堆实时点光源。这不是偷懒,是 WebGL 的必然选择——每多一个实时光源,每帧成本线性上升,而浏览器没有主机那样的预算。

他们的取舍非常值得抄:水面用预计算的反射探针,金属用低精度的环境贴图,动态阴影只保留主光的,其余全部用 AO 贴图假装。移动端再降一档——环境贴图分辨率砍半,后处理管线简化,实时灯光限制在一到两个。这套降级策略后来成了整个 Web 3D 圈的通用起手式。

代价也很清楚:光是烘焙的,场景就是静态的。你没法在这个场景里做昼夜循环,除非你准备多套环境贴图并且在切换时做插值。这个取舍今天依然成立——你要是想做动态时间,就得放弃烘焙 IBL,走实时更新环境光的路子,成本立刻上一个台阶。

段落级案例二:Bruno Simon 的 Three.js 作品集(2019)——当光照模型对了,连阴影都可以省。

这是一个用 Three.js 做的等距视角小车驾驶体验,拿过 Awwwards 年度站点。技术上它没什么黑科技,材质全是 MeshStandardMaterial,全靠一张 HDR 环境贴图撑起所有质感。

最有意思的细节是阴影:车底下那块暗影,其实是贴在车底盘下方的一块深色平面。是假的。但你第一眼看过去几乎不会怀疑,因为整个场景的光照逻辑是自洽的——环境光的方向、地面的明暗、车的反射,全部对得上,大脑就自动把那个假阴影接收了。

这件事给了我一个很实在的启发:光照模型的价值不在于「算得多准」,而在于「算出来的东西彼此不打架」。当你的漫反射、高光、环境反射、明暗关系全部遵守同一套规则时,观众的眼睛会自动补完剩下的部分,甚至帮你把明显是假的阴影也补成真的。反过来,如果光照模型本身是错的(比如高光是白的、能量不守恒),你就算画一个完美的软阴影,画面也还是散架的。

省一句话:省钱的地方在细节,不能省的地方在光照模型。你可以省掉实时阴影、省掉后处理、省掉高模,但如果光照模型是错的,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在给画面挖坑。

跨类辅助对比:卡通渲染不是「不用光照模型」。《原神》这类作品走的是另外一条路——把入射角余弦的值分段映射到一条渐变带上,而不是走连续的漫反射。结果是阴影边界是硬的、颜色是可控的,你可以让背光面偏紫而不是偏黑。但它依然保留了菲涅尔边缘光(做描边感),依然用 PBR 的粗糙度来处理武器和金属。它不是拒绝了光照模型,它换了一个。这个区别很重要,很多人以为风格化等于「不搞物理」,其实是「物理换成了美术能直接控制的那一版」。

参数化设计工具:选型表、迁移换算表与环境光配置

下面是三张我实际项目里会拿出来用的表。数值只是起点,不是真理,你得在具体项目里微调,但它们能让你少走两个月弯路。

表一:光照模型选型。

模型Three.js 材质适用场景关键参数与建议区间相对成本最常见的坑
LambertMeshLambertMaterial低端移动端、远景背景、低多边形风格无高光参数最低(逐顶点计算)大平面上会出现明显的顶点插值痕迹
Blinn-PhongMeshPhongMaterial明确不想要物理感的风格化项目shininess 8~80,specular 从 0x111111 起调低超过 200 就开始出塑料感;高光永远是白色的
PBR 标准MeshStandardMaterial写实项目的默认选择roughness 0.2~0.9,metalness 只选 0 或 1,envMapIntensity 0.6~1.2中忘了开 tone mapping,高光直接爆白
PBR 物理MeshPhysicalMaterial车漆、玻璃、布料、皮肤、肥皂泡在标准之上加:清漆 0~1、光泽层、透射高每加一个特性多一份开销,移动端要拿帧率换
自写自定义 ShaderMaterial卡通、三渲二、特殊效果自己定义看实现迁移到 WebGPU 时要重写一遍

表二:从 Phong 老项目迁到 PBR 的经验换算。这张表不精确,但是能让你有个开局,不至于从零开始瞎摸。方向记住:shininess 越大 = 越光滑 = roughness 越小,两者是反的。

旧的 shininess对应的 roughness 起点典型旧材质
5 - 150.85 - 0.70布料、哑光塑料、未处理的木头
20 - 400.65 - 0.50最常见的默认值区,模型通用件
50 - 1000.45 - 0.30上漆的木头、陶瓷、日常电器外壳
150 - 3000.25 - 0.15抛光塑料、拉丝金属
500 以上0.10 以下镜面,慎用,除非你真的要做镜子

再补一句换算之外的事:老项目里的 specular 颜色值,在 PBR 里没有直接对应物。它不是换成 metalness,也不是换成 specularIntensity,它是被拆成了两块——反射的强度归 roughness 和菲涅尔管,反射的颜色归 metalness 和 albedo 管。所以你没法一对一搬,只能重新判断这个材质到底是什么。

表三:环境光与曝光配置。

参数建议区间影响什么怎么调
toneMappingExposure0.8 - 1.2全局亮度,最后一个调的先把场景搭好,再定这个
envMapIntensity0.6 - 1.2(风格化 0.3 - 0.5)环境反射与环境照明的强度在曝光定下来之后调
环境贴图分辨率256 - 1024反射的清晰程度移动端从 256 起,桌面 512 够用
主方向光强度1 - 3阴影的方向感与体积与环境光互相制衡,两边都别太亮

最后一件事,也是我吃过最亏的一课:这三张表的数值不能跨项目搬。因为环境贴图的曝光基线不一样,同一个 envMapIntensity,配一张阴天 HDR 和配一张正午沙漠 HDR,看不出是一个数量级的差别。所以表给出的是比例关系,不是绝对值。你真正要建立的手感是「方向感」——往哪边推会发生什么,而不是「0.37 就是对的」。

双路径:初级速览 vs 进阶深入

初级路径——今天就能用,五分钟上车。

如果你的项目是写实向、或者你不确定要什么风格,按这个顺序做:

一、材质统一用 PBR 标准材质,别再用 Phong。这不是因为它先进,是因为它的默认值就比 Phong 调好的值更接近真相,你省下的调参时间远超多出来的那点性能开销。

二、找一张 HDR 环境贴图挂上去,环境光强度从 1 开始。就这一张图,能把你画面的档次抬高一个台阶——它补上了 PBR 之前完全缺失的那部分:「世界在反射到物体上」。

三、开 ACESFilmic 色调映射,曝光设 1.0。这一步是为了让高光不会烧成一块白饼。很多新手在 Three.js 里觉得「PBR 看起来不如 Blender」,八成是因为这里没开。

四、粗糙度从 0.5 开始往两边调,别从 0 或 1 开始。金属度只在 0 和 1 之间选,不要用中间值。这个是纪律性问题。

五、albedo 贴图里不要画高光和阴影。这一条最难改,但必须改,因为它跟 PBR 是死冲突的——你在贴图里画了高光,引擎再给你加一遍,就是双重高光,画面立刻散架。

一句话总结初级路径:把你调材质的思路,从「画出来」改成「描述出来」。你不是在画一块铁的观感,你是在告诉引擎「这是铁」。

进阶路径——什么时候该越过 PBR。

PBR 不是终点,它是「真实感」这条路上的终点。你完全可以选择别的路,但要知道自己在选什么:

卡通或三渲二项目:PBR 是负担。你需要的是分段映射的明暗带、可控的阴影颜色、专门的边缘光,这些都要自己写。写出来之后性能反而更好——因为不需要算粗糙度分级的环境采样,一张渐变图就搞定。省下来的算力可以堆到其他地方。

移动端大批量场景:用烘焙光照图加简化模型。把实时光照省下来的算力,全部投到贴图分辨率或者更多物件上。这条路跟 PBR 不冲突,你可以用 PBR 的材质参数去烘焙,运行时只采样结果。这是目前大多数移动端 3D 项目的真实做法,虽然大家在宣传的时候都不太爱提。

特殊材质需求:车漆、玻璃、湿衣服、头发、肥皂泡。PBR 物理材质里有对应的扩展(清漆层、光泽层、透射),能解决大部分问题,但每开一个都是成本。我的建议是先量一下帧率再决定开几个,别一次全开。

大量重复物件:光照模型的复杂度和实例化并不冲突,但每多一个实时光源就是一次全屏开销。所以正确的方向是「光源少、模型复杂」而不是反过来。这一点跟很多人的直觉相反。

面向 WebGPU 的未来:着色器的写法在变,节点化让自定义光照模型的门槛降了很多,但微表面的数学一个字都没变。你今天理解的「粗糙度就是微表面朝向的分散程度」,五年后依然成立。工具会换,账本不会。

常见坑,以及一个值得吵一架的争议

坑一:把 shininess 当 roughness 用。方向是反的。这是迁移老项目时最高频的错误,没有之一。你看到一个老模型光滑得要命,下意识把 roughness 往 0 拖,结果它变成了一面镜子。光滑对应的是低 roughness,但不是零。零是镜面,现实里除了镜子几乎不存在。

坑二:在颜色贴图里画高光和阴影。这一条我要强调三遍。你画了,引擎再加一遍,出来的东西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「糊」——高光上面叠高光,阴影里面套阴影。画面不是难看,是「不对劲」,而且你会找很久找不到原因。

坑三:忘了开色调映射。环境贴图里存的是高动态范围的数据,值能到几十。不经过映射直接进屏幕,结果就是高光一片死白,而且是那种没有层次的死白,你怎么调粗糙度都救不回来。判断方法很简单:如果高光区域没有任何细节、纯白一片,先去看色调映射开没开。

坑四:以为 metalness 必须有中间值。没有。物理上金属和非金属之间没有连续过渡,中间值只是给美术留的作弊空间。你用了 0.5,画面上不会「半金属」,只会「不太对劲」。要么 0,要么 1。

坑五:把环境光强度和曝光当成一回事。它们不是。曝光是全局乘数,一调全变;环境光强度只影响环境反射和环境照明那一部分。调反了顺序,你会陷入「改了这个那个又不对」的死循环。

争议:PBR 是不是杀死了风格化?

我的答案是:没有,但它把风格化的门槛从「调参数」抬到了「写代码」。

PBR 之前,一个美术调一调 shininess、换一个高光颜色,就能调出「这个角色的皮肤有蜡质感」这种微妙的风格化。PBR 之后,这条路堵死了——你不能让一个物理正确的皮肤变成蜡,你只能写一个新的光照模型。

所以这不是「PBR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」的问题,这是一次权力的重新分配。话语权从「会调参数的美术」转移到了「会写着色器的技术美术」。这件事在行业里发生了,而且还在继续发生。你如果是个独立开发者,一个人干所有活,那这件事对你来说就是纯粹的负担增加——你必须两个都会。

但换个角度看,这也是好事。PBR 之前那些「靠调参数调出来的风格化」,本质上是不可复现的手感,只存在于某个人脑子里。PBR 之后,风格化变成了可读、可写、可传阅的规则。前者是手艺,后者是工程。你要做独立游戏,长期看工程更划算——因为你会换项目,会找人合作,会有半年后回来改需求的那一天。

FAQ

Q1:我的游戏是低多边形或者卡通风格,需要上 PBR 吗?

不需要全上,但我建议保留其中的环境反射那一半。近几年很流行的一种组合是低多边形造型加环境贴图——模型本身是硬边、低面数的,但因为环境在反射,它看起来有材质感、有空间感,不会像一堆彩色纸片。真正该跳过的是粗糙度和金属度那一套,因为你需要的是可控的颜色分段,不是物理上正确的衰减。拆开用,别整包接受。

Q2:为什么同一个模型在 Three.js 里比在 Blender 里暗(或者亮)?

按概率排三个原因。第一是色调映射不同——Blender 默认走的是 AgX 或者 Filmic,Three.js 默认是不做映射的,这一条造成的差异最大。第二是环境光基线不同——Blender 的世界颜色强度和 Three.js 的环境贴图强度不是一个坐标系,就算都填 1 也对不上。第三是基础反射率不同——Blender 那个主材质节点的基础反射率给的是 0.5,而 Three.js 在非金属状态下大概是 0.04。所以要排查的话,先对齐色调映射,再看环境,最后才怀疑材质参数。九成的人卡在第一步。

Q3:MeshLambertMaterial 还有用吗?

有,但用途变窄了很多。它的光照是逐顶点算的,所以在大平面和低面数模型上会出现明显的插值问题——你会在一个平面上看到一条条从顶点连出去的渐变痕迹。但反过来说,如果你的项目就是低多边形风格、不想要高光、又跑在低端设备上,它比 PBR 便宜太多,省下的算力够你多放几百个物件。它不是过时了,它是被限定在了一个具体的画风里。

Q4:移动端跑 PBR 顶得住吗?

顶得住,但你要把 PBR 理解成「PBR 的结果」而不是「PBR 的计算」。具体做法有三件事:环境贴图烤到低分辨率(256 就够,反正手机屏幕小);实时灯光数量压到一到两个;物理材质里那些高级特性一律关掉。这三件事做完,中端安卓跑满帧不算难事。真正会拖垮你的往往不是光照模型,是后处理管线和阴影贴图的开销——那是另外两篇文章的事。

Q5:如果我要做昼夜循环,光照模型该怎么选?

别用烘焙的环境贴图。要么准备多套环境贴图并在切换时插值(便宜但笨重),要么用解析的天空模型实时生成环境光(贵但连续)。昼夜循环的代价不在光照模型本身,在「环境光要跟着时间变」这件事上——因为环境光一旦要动态更新,预先滤波那一步就得每帧或者每隔几帧重算一遍。这是这个系列里另一篇文章的主题(水体、云层与大气散射),这里只提醒一句:做昼夜循环,先算清楚你愿意为环境光更新付多少帧。

最后留一个问题给你,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:如果你的游戏只允许有一个光源,你会选方向光,还是选一张环境贴图?方向光给你明确的体积和阴影,环境贴图给你真实感和菲涅尔。这两个不能同时满配的时候,你的画面会朝哪个方向塌——这个选择,其实比调多少个参数更能定义你的游戏长什么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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